白莲月外公的院子在天道宗西北角，靠近山脚，离那座塔不远。
容寂走在前面，没有拐进任何一栋有匾额的建筑，而是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穿过一片竹林。竹叶很密，遮住了大部分日光，走在里面能感觉到气温比外面低一些，脚下的泥土是湿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“快到了。”容寂拨开一根垂下来的竹枝，侧身让开。
院子不大，一进，正屋三间，东西各有一间厢房，院墙是青砖砌的，墙根长满了苔藓。院门没有上锁，虚掩着，门板上积了一层灰。容寂伸手推开，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院子里长满了野草，最高的一丛已经齐膝深。正屋的门也虚掩着，沈灵枢走过去推开门，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——一张木桌，一把椅子，一个书架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灯盏里的油早已干涸。书架上的书也已经被清空了，只留下几道灰尘覆盖的痕迹。
沈灵枢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书架最上面一层。那里放着一个木匣，和母亲留给她的那只是同一批木材，颜色纹路都一模一样，只是比那个大了一圈。她搬过椅子站上去，把木匣取下来。它很轻，捧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。她放到桌上掀开匣盖——里面放着一封信。没有署名，没有封蜡，信纸对折，边角磨得有些发毛了。她展开信纸。
字迹熟悉。是沈青阳的笔迹。她认得这个字——放逐之地离别前，她看过父亲最后写下的那行字，这笔迹和那行字是一致的。
“灵枢，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应该已经不在天道宗了。你娘受了伤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那座塔的事。但我不能带你去。放逐之地太远，太深。我走的那天早上，你还在睡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，还是走了。这封信我原本想寄回去，但想了想，还是留在这里。如果你能来，就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。床板下面有一块石头，压着塔底封印的图纸。你娘当年留下的，我复制了一份。她不想让你知道塔的事，但我猜你会用到它。”
信很短。沈灵枢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，蹲下身去看床板。木板很沉，她试着往上抬了一下，没能抬动。铁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：“我来。”他走进来，单手托住床板边缘往上掀——木板底下果然压着一块扁平的石头，边缘打磨过，巴掌大小。石头上刻着一幅图，纹路非常细密，像一张缩小的地图。
沈灵枢把石头拿起来，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，是塔基的横截面图，标注了灵力流动的走向和七处薄弱点。其中一处用一道细线画了个圈，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“缺口”。
“塔底有缺口。”她说。
容寂站在门口没有进来：“封塔需要从内部补。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打算的。”
沈灵枢把石头包好放进怀里，又看了一眼信封。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，白莲月说“他留下的东西，有一些还在那里”，但这里只剩下了这封信和这块石头——其他东西呢？
“你拿了吗？”她转头问容寂。
容寂站在门口，侧脸被窗外的光切成两半：“我来的时候，东西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谁拿走的？”
“白莲月，或者她家的人。”容寂说，“你爹留在天道宗的东西，一部分在她外公去世之后被人收走了。”
沈灵枢没有追问，把木匣盖好，放回书架原处。她站在正屋门口，日光落在院子里那些齐膝深的野草上。风从外面吹进来，把草叶压弯又松开，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射落。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屋子，转身走下台阶。经过院子时她又停了一步——墙根处有一片比别处更矮的草，像是曾经被什么重物压过。她蹲下去拨开叶片，土里嵌着一块破碎的陶瓷片，边缘有焦痕。
她把那块碎瓷片捡起来，用衣角擦干净。瓷片内侧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，像是什么液体干透之后渗进了釉面里。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，没有任何标记，把它收进口袋里，站起来走出了院子。
容寂一直站在院墙外，她走出院门时他往旁边让了一步：“塔底那张图纸，你打算什么时候看？”
“回去就看。”
“你爹留那张图的时候，你娘还活着。他不知道你娘后来没撑住。”容寂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，“所以那张图上的标注，可能已经过时了。”
沈灵枢没有说话，她往前走了一段路，在快要走到竹林尽头时停住了。小雷从她脚边停下来抬头看她，她弯腰把小雷捞起来，一边低头看着小雷耳朵上的绒毛，一边开口：“不管过不过时，都比没有强。”
她走出竹林时，日光重新落在她身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片和怀里的石头，放好之后继续往前走了。小雷被她托在臂弯里，爪子搭在她的袖口上，安静地趴着。她听到药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——“灵枢！你回来了！我煮了茶——”
她抬起头，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走到院门口时她收住脚步，铁骨正蹲在台阶上洗脸，药灵端着碗回头看她，凌霜站在窗边翻一本旧书，云念卿坐在桂花树根下看阵图。风无痕靠着墙闭着眼，顾长宁坐在石桌旁，容寂跟在她后面回来时已经没有在院门口停下，径直走到廊下靠柱站定。谁都没有问她刚才去了哪里、拿到了什么。
她站在院门口，日光落在背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我去看那座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