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灵枢走到塔前时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。
她没有回头。塔门虚掩着，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。她侧身进去，塔内光线暗下来。她没有停，径直穿过一层，掀开地面的铁板，沿着石阶往下走。走到塔底时她没有停，而是蹲下身，在那道裂缝旁边摸索，指尖在砖缝之间找到了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极细的凹痕，比头发丝略粗。她把银针对准凹痕，将银针沿着缝隙往下压，针身完全没入砖面后，她的掌心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下沉感——像踩在船板上的人忽然感觉到水位在脚下涨了一寸。
然后她面前那段墙壁缓缓向内退去，露出了一个入口。入口很窄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里面没有光，但空气是流动的，从深处向外涌出一股干燥的热风，带着尘土和旧纸页混合的气味。她侧身走进去。入口在她身后无声合拢，像一扇没有门扇的门重新把自己封住。
通道不长，大约走了十几步就到了一间大约一丈见方的密室。四壁是天然的岩石，地面平整，像是被人打磨过。密室的中央地面上镶嵌着一面镜子。不是竖着的，是平嵌在地面里的，镜面朝上。镜面没有反光——她站在边缘时看不到自己的倒影，只能看到一片极深极暗的颜色，像水面下的深渊，看不到底，只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。
她蹲下身，伸手触碰了一下镜面。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，镜子表面亮了一下。金色的光从镜面上方迅速流过——不是日光那种暖金色，而是一种更冷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金色。光线流过之后镜面深处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她蹲在那里，不觉得它在看清她，也不觉得它在打量她，而是觉得它早已知道她会来。它的轮廓比人形大一些，边缘不清晰，像一团被压在透明冰层底下的阴影，正在缓缓翻身。
一个声音从镜面深处传来，像从很远的水下浮上来的气泡——有一瞬间她以为听错了，但镜面里那道轮廓微微靠近了一点，像是隔着一层透明屏障凑近来看她。然后她看清了它的眼睛。银灰色的。和她见过的一双眼睛一模一样。它没有眨动，只是靠近镜面，隔着那层屏障看了她一眼，然后缓缓退了回去，像沉入深水中的石头，越来越远，远到没有颜色，没有形状。
沈灵枢的手还按在镜面上。她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发凉，已经冻僵了，像浸在冬天的溪水里太久了。她看到镜面深处那道轮廓沉下去之后，镜面上开始浮现一些她认识的纹路——和她母亲玉简上的符纹一样，像有人用指尖在镜面内侧描了一遍。那些纹路一条接一条地亮起，又从中心向边缘逐次熄灭，像一座城市的灯火在日落时分依次关合。
她在那里蹲了很久，直到镜面上的符纹完全熄灭。整面镜子恢复了最初的状态——一片深暗的、看不见底的表面。她慢慢站起来，转身走回入口。入口在她靠近时自动打开了一条缝，她侧身挤出去，回到了塔底那间熟悉的石室。裂缝依然在脚边，暗红色的光没有重新涌出来，像一只沉睡的眼皮仍旧合着。她走上石阶，穿过一层，推开塔门走出来时，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，带着午后的暖意。铁骨蹲在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一根草茎，看到她出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你还站着。”
“还站着。”她说。
“那门后面的东西……”
“在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“是一面镜子。镜子里，有棋主的一只眼睛。”
铁骨的手顿住了：“你看到棋主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它也在看我。”
铁骨沉默了片刻：“那面镜子……能砸吗？”
“砸不了。它和我娘留下的封印是一体的。砸了镜子，封印就散了。”
铁骨站起身，把草茎扔在地上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沈灵枢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石头——它已经比清晨更轻了，像一张被揉了又展开的纸片。她把它握在掌心，看着远处塔尖的方向：“先回去再说。”
她走回符殿时，走廊里没有别人。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，在桌边坐下，把镜子里看到的那双银灰色眼睛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。和容寂的眼睛几乎一样，但不同——一个深，一个浅；一个在看着自己，一个在看自己之外的东西。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根银针，把它放在镜中看到的那只眼睛的位置并排想着，像两枚被风吹拢又吹散的落叶，落在同一块水面却不能重合。她把银针放回桌面，看向窗外。那座塔的轮廓在暮色中开始模糊，像一根正在被水从下往上漫过的柱子，水位还在缓缓上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