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灵枢在岩壁边缘站了很久。
灰白色的荒野在眼前铺展开来，干裂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，像一张被晒透的旧皮。远处那道深色的峡谷轮廓横亘在荒野中间，像一道伤口，把大地分成了两半。她看着那道峡谷，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，干燥，带着尘土和一点说不清的涩味。不是黑风岭那种湿冷，也不是荒漠那种灼热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，像是被反复晒干又反复风化的土石散发出的气味。
铁骨从裂隙里完全挤出来，站到她旁边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：“那条线就是放逐之地？”
“地图上标的位置，就是那里。”
“看着不远，但走过去可能要好几天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在边缘，感觉到口袋里的银针正在发热，和之前在塔底时一样，像一枚被体温浸透的针正在提醒她她还没有走完的路。她从怀里取出那块从水底找到的金属片，又看了一眼上面的锈痕，边缘有一道细刻的横线，像是年代更久，不像只是工具留下的痕迹。铁骨侧过头来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还有谁走过这条路。”
“你爹走过。”铁骨说，“你娘应该也走过。”
她把金属片收好，转身往回走了一段，但没有走远，只走到洼地附近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。铁骨没有跟过来，常锋也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，像在等她开口。
“我爹留在塔里的信上说，他走到放逐之地边缘的时候，在那里站了一整夜。天亮之后他跨过了那道峡谷，没有再回头。我娘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路，没有回头，一直走到底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现在我站在他们站过的位置，中间隔了十几年，但路是一样的。”
铁骨没有接话。他靠在旁边的岩壁上，握着锤柄，像一根等着被风吹动的旧木头。
过了一会沈灵枢站起来，整了整衣袍，把银针和金属片放回怀里，朝裂隙的方向走去。铁骨从岩壁上直起身跟上她，常锋走在队伍后面。
他们沿着来路返回，穿过裂隙，穿过洼地，走回那道陡峭的岩壁边缘。沈灵枢站在边缘，朝下方的峡谷方向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往天道宗的方向走。铁骨走在她旁边，锤子扛在肩上。常锋走在更后面一些，像一枚被风压住的碎片。
走出大约一里地之后，前方出现了两个人影。一个是凌霜，剑挂在腰间；另一个是顾长宁，袍角沾着沙土。沈灵枢停了一下：“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
“跟着脚印过来的。”凌霜说，“我们在禁地边缘遇到白莲月和云念卿，她们说看到你们往这个方向走了。铁骨的脚印最好认，每一步都踩得比旁人深一些。”铁骨哼了一声：“那叫稳。”
沈灵枢把目光从顾长宁身上移开，转向凌霜：“禁地第七层出口通放逐之地的事，你们知道吗？”
“白莲月说的。她外公留下的手记里提到过，第七层有一道门能直接通往放逐之地边缘。”凌霜说，“你看到那道峡谷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站在边缘能看到对岸，但不知道对岸有什么。”
她没有继续往下说，而是从怀里拿出那块金属片，递到凌霜面前：“这个，是在一处水源底下的石头缝里找到的。和我爹的字迹一致，应该是我爹留下的。”
凌霜接过去翻看了一遍，又还给她：“字迹和你在塔底打开的那封信用的是同一只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？”
“回天道宗之后，把塔底和塔顶的封印再检查一遍，确认没有缺口，补给备好，再出发。”她说，“地图上标的路线我记住了，但还需要确认断魂山脉那段穿山腹的路能不能走通。回去之后去找铁骨对一下图，确认路线和数据是一致的，再决定出发时间。”
顾长宁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回去之后，你去一趟正殿，宗主有事要问你。可能和那片裂缝和封印的变化有关，他说你回来之后去见他。”
沈灵枢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顾长宁转身走在最前面，凌霜跟在他后面，铁骨走在更后面一些。沈灵枢走在队伍中间，将那块金属片重新收进衣袋里，侧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——那道裂隙还在，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口子，边缘不再像刚才那样清晰。荒野在前方展开，天色正在变暗。她正站在禁地的边缘，离出口还有一段路要走。远处塔的轮廓仍然模糊，但已经能看到它立在天边，像一根竖起的标杆，正等着她走完这段路，回去把剩下的准备工作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