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石屋里的火堆已经彻底凉了。沈灵枢第一个站起来，把昨晚收好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——银针还在，黑色石子还在，地图和草图都在。她把它们依次放回原位，推开门走出去。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，带着橘色的暖意，光线已经漫过了屋檐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，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。她从溪边打了水回来时，其他人都醒了。
五个人在石屋门口重新整理了行装，然后继续上路。路越来越窄，从能并排走的土路变成只容一人通过的碎石坡道，脚边偶尔能看到几道深色的痕迹，像是被雨冲出来的浅沟，干涸之后只剩下一层颜色不同的泥土印子，断断续续地延伸在路面边缘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云念卿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等一下。”她蹲下身，用手指碰了一下路旁一块石头表面的颜色，“这块石头被人翻动过。翻过来的这一面颜色比周围深，说明它之前一直被压在下面。”
沈灵枢蹲下来看那那块石头，确实有一面的颜色更深，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——不是裂纹，是人为的，像是有人曾经用工具撬过它。“你爹或者你娘可能走过这条路，有人把石头翻开来看了底下的土，然后放回去的时候方向放反了。”
铁骨走回来也看了一眼：“旧路的痕迹。你娘走这条路的时候可能也在找什么，像顺着某个记号往下走。”
沈灵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段相对平缓的山坡时，她在路边的草丛里看到几块叠放整齐的石块，其中一块表面刻着一道斜线。她停了一下，低头看了几息——那道斜线和她在禁地水底那块石头上的刻线方向一致，像出于同一只手。
“这一路都有记号。”凌霜走在她旁边，“每隔一段就会有一个。有些是石头，有些是树皮上的刻痕，像是有人提前给后面的人留的。”
“可能是我娘留下的，也可能是我爹。”沈灵枢说，“也可能两个人都留过。”
傍晚的时候，路开始往下走了。从碎石坡道变成了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地。草地上有一条几乎被草盖住的路基，踩上去是硬的，像很久以前被人夯实的路面。远处断魂山脉的轮廓比昨天更近了。
药灵从队伍后面走上来：“今天的药味方向变了，草根断口渗出的是苦的。附近可能有地下河，水质跟地面上这些不太一样。”
“能喝吗？”
“能，但煮开再喝。”
沈灵枢在草地上停下，天色正在变暗。她走到路基尽头，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层浮草——路基边缘有一块立着的石头，矮矮的，像界碑。石头上刻着两个字，字迹已经模糊了，但她认出了笔画轮廓：“枯骨。”
铁骨走过来看了一眼：“枯骨台？”
“应该是。这个位置离地图上标的那条穿山腹路线已经很近了。”
她没有把石头挪开，站起来看了看四周——天色已经暗下来，断魂山脉的轮廓正在融入夜色。明早再走，顺着这条旧路基走完最后一段，就能到穿山腹的入口。
她在界碑旁边坐下来，靠着石头。药灵已经把火生起来了，在草地上烧了一小锅热水，煮了一些干粮和药草。夜色在火光边缘合拢，把周围的地形收进暗处。
她把那枚黑色石子从怀里取出来握了一会儿，石子还是凉的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把石子收回去，靠在石头上，看到凌霜坐在火堆另一侧，正在擦剑，火光在剑身上跳动。铁骨靠着一棵树，已经闭眼了，锤子横放在膝上。云念卿坐在火堆旁边，抱着膝盖看着火苗。药灵在往水囊里灌煮好的水。
火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，火星溅了几下又暗下去。夜色很深，远处没有声音，连虫鸣也被这一带的安静压住了。沈灵枢没有立刻入睡。她坐在界碑旁边，指尖沿着石头上“枯骨”两个字的刻痕走了一遍，笔画的深线落在她指腹间，像一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痕，连棱角都被磨平了一截。那道笔画触感清晰，在夜色中依然保持着刻入石头时的手感。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撇的末端，感觉到那道刻痕比旁边的笔画深了一些，像是刻意用力按进去的。
她收回手，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。火堆还在烧，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，像一根细枝在火中折断。远处的山脊线正在夜色中完全收拢，像一道正在闭上的门缝，把他们与昨天走过的路隔开了。明天，她会穿过那道门缝，走进山的另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