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沈灵枢带着油灯和细撬棍再次进入石室。这一次她没有停，推开铁皮门后径直走到第三块石板的位置，蹲下来用撬棍沿着边缘撬了一圈，把石板抬起来靠在一旁，然后提着油灯侧身下到通道里。她上次没有走到底，只走了一小段就停下了。这次她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，脚下是干燥的土层，两侧的岩壁逐渐收窄。油灯的光线照过去，能看到地面上的灰尘覆盖层均匀，没有脚印。
通道持续向下延伸，坡度不大，但一直在缓慢下降。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前方出现了一道半掩的门，低矮，木质的，边缘磨损严重，漆面已经几乎看不见了，只残留着几片暗色的漆块嵌在木纹缝隙里。她伸手按了一下，木门没有锁，向内侧轻轻推开，发出一阵低缓的摩擦声。
门后是一个约莫一丈见方的空间，四壁都是土坯砌成的，墙角有一个低矮的石台，台面平整，上面放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只陶碗，碗底有一层深色的沉积物，像是干透的液体残留；旁边有一块折叠的深色布料，已经褪成了灰褐色；布料底下压着一卷薄薄的东西，用皮革裹着。她走到石台前，先拿起那只陶碗看了看。碗壁内侧的沉积物颜色均匀，边缘有一圈干涸的印记，像是水蒸发后留下的矿物质残留。她放下碗，拿起那卷皮革裹着的东西，解开系绳，里面是几页纸，叠得整齐，纸张的颜色偏暗，边缘有磨损的痕迹。
她展开第一页纸，字迹和铁盒里那几页相似，像是同一人写的。纸页开头写着：“此通道已封存。若有人寻至此，以下内容可作为后续接续之凭——东市四十六号铺已确认可用，印章仍由持信人保管。下一条线的启动点在此位置下方，需以银针触发。”后面附着一段简短的描述，没有图示。
她将纸页重新卷好，用皮革裹紧放回原处，没有带走。她又检查了一遍石台周围，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东西，然后转身走出木门，沿通道返回上层。她回到石室后把石板盖回原位，用脚压平边缘，提灯走过铁皮门，沿石阶走回石碑处，绕过石碑，走回分岔口，沿窄通道走回铁栅门，把铜锁挂回门环上，走出木门，推回岩壁，沿浅沟返回天道宗。
她回到符殿，上楼进了房间。她没有在桌边坐下，而是先放下油灯，在窗边站了片刻。纸页上那行字还在她脑子里转着——“下一条线的启动点在此位置下方，需以银针触发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衣袋，那枚银针还在。她又站了一会儿，才走到桌边坐下来，把简图展开，在第三块石板的位置下方画了一个小点，旁边标了一个“针”字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简图叠好放回抽屉里。
第二天她没有再去通道，上午在符殿一楼的书架前翻了一会儿旧册子，没有找特定的内容，只是把翻过的书按照原样放回原位。下午她在主路上遇到了铁骨，他刚从器殿出来，手上还沾着炭灰，正停在岔道口看远处低洼地的方向，像在确认一样东西。他看到她走过来，没有转头：“通风口那边，从今天早上开始有人动过土了。土层的变化和平时不一样，像是被翻开后又压平了。我不确定是不是你的人。”
“不是我的人。”沈灵枢顺着他的目光往低洼地方向看了一眼，地面平整，日光均匀地铺在土坡上，看不出明显的变化。但她没有说“没看到”，她只是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收回目光。“我去看一眼。”
她沿土路走到低洼地边缘，绕过灌木丛，在距离通风口大约十几步的位置停住。她蹲下来看了看——金属板边缘的干土确实有重新压平的痕迹，薄薄一层，和周围的土之间有一个细微的色差，像是刚覆盖上去不久。她没有拨开土查看金属板的状态。在确认了土层的颜色分布和压实方式后，她站起来沿着原路走回岔道口。
铁骨还站在原地。她走到他旁边时停了一下：“通风口的土被动过了，时间应该是今天早上的。”
“那你那个接头点，还能用吗？”
“印章在我手上，接头人没换。但通道那条线如果有人动过，说明血符宗可能还在用这套设施。”
铁骨点了点头：“通风口那边的动静，我可以隔一天去看一次。如果有人连续动土，痕迹会越积越密。”
沈灵枢没有多说，沿主路走回符殿。入夜之后风变大了，她关上窗，没有再出去。那枚银针她已经放回衣袋里了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的轮廓。她坐在窗边，窗外的塔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深色的轮廓，风从主路方向穿过塔身时带起一道低沉的声响。她听了一会儿，然后躺了下来。纸页上的那行字仍然清晰，她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字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银针，然后闭上眼睛。夜风从窗缝渗进来，像一列即将到站的旧车，正沿着铁轨的边缘擦过站台，等待最后一段行程在结束之前被确认。车还没有到站，但铁轨之间的连接声已经开始放慢了节奏。她侧过身，在渐弱的金属余响中把自己重新放平，像确认那列已经出发的车会按照时刻表进入它该停靠的终点。她没有再听，只是在夜色中合拢了最后一道意识，让车轮的余音沿着墙角的阴影滑入黑暗，彻底停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