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条底部那道极细的裂缝一直放在沈灵枢脑子里，像一根被压进砖缝的旧针，还没有决定从哪一端将它抽出来。她在符殿里又待了一整天，没有下到岔室去。上午她把细铁丝重新检查了一遍，确认铁丝末端没有弯折，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。下午她沿着主路走了一趟，经过塔基时没有停步，继续走到岔道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原路返回，一天就过去了。
第三天早上，她带着细铁丝和一段标记绳重新进入岔室。火折子照亮铁条，她蹲下身，把铁丝末端再次探入那道极细的裂缝。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，让铁丝沿着上一次探过的路径缓慢下滑，在触到那层硬物时停住。她收住力，没有继续往前推，只是让铁丝顶端抵住那层硬物的表面。铁条底部传来的手感是实的，像金属尖端落在一层平整的、干燥的表面上，没有回弹，也没有松动。她维持着铁丝的位置和角度，用另一只手沿着铁条底部边缘摸了一圈，确认周围的地面没有因为铁丝插入而产生位移。然后她轻轻提起铁丝，退出了裂缝。
铁丝末端带着极薄的一层浅灰色附着物，颜色均匀，比铁条表面的锈迹更浅一些，像是灰尘和某种细密矿物的混合物，在干燥的地下环境中堆积多年后被铁丝刮落。她把附着物刮到一张白纸上，包好放回衣袋里，站起来，在短室里重新确认了一下铁条的固定状态——它仍然牢固地嵌在岩缝里，周围地面没有新的松动痕迹。她弓身穿过缺口，沿路返回。
回到地面之后她去了阵殿。云念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没有摊开任何东西，像是在等她来。沈灵枢在她对面坐下，把包着粉末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：“铁条底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缝，铁丝伸进去之后，触到了一层硬物。”
云念卿没有碰那张纸，低头看了看粉末的颜色和分布状态：“这层粉末和通道里常见的沉积物不一样。颜色偏浅，像是从更深的岩层里带上来的。”
沈灵枢看了一会儿那张纸，没有急着确认它的成分：“如果铁条是固定装置的一部分，插进去的深度可能决定了它能触发的东西有多深。只探到硬物就停，说明那道硬物可能不是底部，而是一道分隔层。”
云念卿抬起头：“你打算再探一次？”
“换一根更长的铁丝。如果那层硬物是薄片，穿透它之后可能会有新的手感。”
她站起来，出了阵殿，日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，把石板地面照得发亮。远处的塔在日光中轮廓清晰，底部没有异常。她沿着主路走回符殿，在桌边坐下来，把细铁丝和附着物纸页放在一起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窗外的日光从桌面的边缘缓慢移动，从桌角移到桌沿，又移到窗帘边缘，像一枚没有刻度的表针正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推进。她没有去看它，只是在它经过的时候放平了自己的呼吸，等着它停在一个她已经决定好的位置。
暮色正在从远处铺开，她站起来推开窗，风从主路方向吹来，干燥，带着尘土和碎草的气息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关上窗，在床边坐下来。她又看了一眼那张附着着浅灰色粉末的纸页。光线已经收窄了，像一根被压进缝隙深处后缓慢退出的铁丝，在它的末端带出一层尚未被完全识别的地层痕迹，仍然保留着触碰第一层分隔时的手感——平的、实的、没有温度。她把纸页叠好放回抽屉里，然后平躺了下来。远处塔的轮廓正在夜色中缓慢模糊。她闭上眼睛，感觉到风从屋檐下方持续经过，拂过瓦片之间松动的缝隙，在木质椽子与砖墙交界处形成一道微弱的回响。她侧过身，把手臂放平，让自己滑入那道还未完全停稳的风声中，均匀地呼吸着，直到它彻底静止。她在完全闭合的寂静中躺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伸向窗台边缘，重新确认了它和铁条之间的实际距离，然后放了下来，彻底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