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破靈海境之後,沈靈樞的生活節奏反而慢了下來。
不是懈怠,而是蓄勢。
這三天,她沒有再去後山。白天在破屋里照常畫符,偶爾在院子里曬曬太陽,和路過的丫鬟婆子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。翠屏來送過兩次飯,她都乖乖吃了——當然,那些摻了毒藥的部分,她趁著翠屏不注意,全都倒進了袖中的吸水帕里。
一切如常。
一切如常,就是她想要的效果。
但暗地里,她在做三件事。
第一件事,是將四千張符 分類整理,選出最精華的三百張,貼身收好。其余的分散藏在破屋的各個角落——床板下、牆縫里、屋頂的瓦片下面。這些是她留給沈家的“禮物”,以後用得上。
第二件事,是將《九曜符典》第一層的心法反復研讀,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任何細節。這部功法的精妙之處不在于能修多快,而在于根基扎得多深。她在靈脈境時畫了四千張符,每一張都是功法的運轉,這個積累到了靈海境就會體現出價值。
第三件事,是等。
等容寂的替身準備好,等沈鶴年放松警惕,等一個最適合離開的時機。
第一天的夜里,容寂來了。
他帶了一個人來。
那是一個和沈靈樞年紀相仿的少女,身高體形幾乎一模一樣,連五官都有五六分相似。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,低著頭,不說話,整個人像一團沒有形狀的影子。
“她叫阿七。”容寂說,“從今天起,她是你的替身。”
沈靈樞圍著那少女轉了一圈,上下打量。
“像。但不夠像。熟悉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區別。”
“不需要騙過所有人,只需要騙過沈鶴年。”容寂伸手在阿七臉上輕輕一抹,一道符紋從他指尖沒入少女的皮膚。阿七的面容開始微妙地變化,眉眼向沈靈樞的方向靠攏了幾分,相似度從五六分變成了七八分。
“再加上你的舊衣服、你的習慣動作、你身上的氣味——在昏暗的光線下,沈鶴年分辨不出的。”
沈靈樞沉默了一會兒,看著阿七。
少女始終沒有抬頭,也沒有說話。她的眼楮是灰色的,沒有光,像一潭死水。
“她是活人嗎?”沈靈樞問。
“是。但不是普通人。”容寂頓了頓,“她是我從暗影樓帶出來的。”
暗影樓。
沈靈樞听過這個名字。那是九霄大陸最神秘的殺手組織,傳聞里面的殺手從小被抹去情感,只服從命令,沒有名字,只有編號。
“阿七”大概就是她的編號。
“你讓她替我死?”沈靈樞的聲音有些沉。
“她會‘假死’。”容寂說,“替身任務完成後,她會回到暗影樓,繼續她的人生。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。”
沈靈樞看著阿七,想問“你願意嗎”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一個從小被培養成殺手的人,大概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。
“阿七。”她開口。
少女終于抬起頭,灰色的眼楮看著她,沒有表情。
“謝謝你。”沈靈樞說。
阿七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,轉瞬即逝。她又低下了頭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容寂將阿七留在破屋里,自己和沈靈樞走到院外。
“後天晚上,子時。沈鶴年會收到一條消息——你在後山秘密修煉,深夜獨自前往。”容寂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他會帶人去後山,親眼看到‘你’從山崖上摔下去。”
“尸體呢?”
“我會處理。他會看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體,穿著你的衣服,帶著你的玉簡——的仿品。”容寂從袖中取出一塊和沈靈樞胸口玉簡幾乎一模一樣的石頭,“這塊偽玉里面有你的靈力殘留,靈海境修士感知不到區別。”
沈靈樞接過偽玉,掂了掂,點頭。
“然後呢?我什麼時候走?”
“明天夜里。你從後山的另一條路走,繞過落星城,往蒼梧王都的方向。我送阿七上山之後,會去追你。”
“你不跟我一起走?”
“我得看著沈鶴年‘確認’你的死亡。”容寂說,“否則他不會罷休。”
沈靈樞點頭,將偽玉還給他。
兩人站在月光下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容寂。”沈靈樞忽然開口,“你為什麼幫我?”
容寂看了她一眼,銀灰色的眼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。
“我說過,我需要你找到其他九曜傳人。”
“不只是因為這個。”沈靈樞直視他的眼楮,“你幫我的方式,不是利用,是在……保護。你沒必要做這麼多。”
容寂沉默了很久。
夜風吹過,吹動他的衣袍和鬢發。眉心的暗紅紋路微微閃爍,像是在壓抑著什麼。
“你母親救過我的命。”他終于說,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,“在很久很久以前。”
說完,他轉身走進了夜色中。
沈靈樞站在院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,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母親救過他的命。
所以他守在她身邊,不是因為她有用,而是因為他在還債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回了屋。
阿七已經換上了她的舊衣服,坐在床邊,沉默得像一尊雕像。
沈靈樞走過去,在她面前蹲下,平視她的眼楮。
“阿七,後天晚上,你會從山崖上摔下去。會很疼,但不會死。容寂會在下面接住你。”
阿七看著她,依舊沒有說話。
沈靈樞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。
“等你完成任務,如果有機會,來找我。我欠你一個人情。”
阿七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在回握,又像是不習慣被人觸踫的條件反射。
沈靈樞松開手,站起身,開始收拾最後一批要帶走的東西。
玉簡、符紙、符墨、三百張精選符 、幾件換洗的舊衣、母親留下的紙箋和符石。
這些就是她全部的家當。
十六年的沈家生活,能帶走的,只有這麼多。
第二天夜里,子時。
沈靈樞換上了一身深色的勁裝,將頭發束成利落的馬尾,將所有東西打包成一個不大的包袱,背在身後。
阿七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的月亮,灰色的眼楮里映著銀白的光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沈靈樞說。
阿七轉過頭,看著她。
依然是那副沒有表情的臉,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。
最終,她只是點了下頭。
沈靈樞走到門口,停頓了一瞬,沒有回頭。
“保重。”
她推開門,踏入了夜色。
從後門溜出沈府的一路,比任何時候都順利。暗哨還在,但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“防止沈靈樞逃跑”上,沒有人想到她會從後門離開——因為後門外面是一片荒廢的菜園,再往外是通往山上的小路,根本不像逃跑的方向。
沈靈樞穿過菜園,鑽進了山林。
夜色下的山路比白天更難走,但她對這半個月來每天都會走的路已經爛熟于心。她摸黑前行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沒有發出多余的聲音。
半個時辰後,她到了後山。
但不是平時訓練的那塊空地,而是山的另一側——一條幾乎沒有人走過的隱秘小徑。
容寂站在那里,手里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燈籠。
“這條路下去,繞過落星城,往東南走三十里,有一個廢棄的驛站。你今晚在那里過夜,明天一早趕路。”他將燈籠遞給她,“燈籠里有火折子和一張地圖。地圖上標注了往蒼梧王都的路線。”
沈靈樞接過燈籠,將它掛在包袱上。
“阿七那邊——”
“我會安排。你不用擔心。”
沈靈樞看著他,想再說點什麼,但最終還是只是說了兩個字。
“謝謝。”
容寂沒有回答。
他退後一步,讓開了路。
沈靈樞深吸一口氣,轉身沿著小徑向山下走去。
走出十幾步,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。
“沈靈樞。”
她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路上小心。蒼梧王都不是落星城,那里的人比沈鶴年危險一百倍。”
沈靈樞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邁步走下山去,身影很快被夜色和樹影吞沒。
容寂站在山上,看著她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,走向山的另一側——那塊訓練用的空地。
阿七已經在那里了。
她穿著沈靈樞的舊衣,胸口掛著偽玉,站在山崖邊上,夜風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容寂走過去,站在她身邊。
“準備好了?”
阿七點了下頭。
“明天晚上,沈鶴年會來這里。他會看到你從山崖上摔下去。”容寂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,遞給阿七,“這是緩落符,摔到半空的時候貼上。我在崖底接應你。”
阿七接過符紙,收好。
她張了張嘴,終于說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句話。
“她讓我去找她。”
容寂微微一愣,隨即明白了“她”是誰。
“你想去?”
阿七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,聲音沙啞得像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,“從來沒有人……對我說過謝謝。”
容寂看著她,銀灰色的眼楮里掠過一絲復雜的神色。
他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離開了山崖。
身後,阿七站在月光下,灰色的眼楮望著遠方——那是蒼梧王都的方向。
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像是在握一只曾握住過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