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清风的墓碑在后山半腰。
后山不高,但很幽静。山上种满了翠竹,风吹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细语。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上,两侧散落着几座墓碑。
凌霜在一座墓碑前停下。碑上刻着:“天道阁长老沐清风之墓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恩重如山,义薄云天”。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,显然有人来过,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凌霜蹲下身,将那束干枯的花拿开,从行囊中取出一壶酒,倒在碑前的土地上。酒水渗入泥土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冽的酒香。
“师父,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打扰什么人安眠,“我带了她来。苏静婉的女儿。”
沈灵枢走上前,站在墓碑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沐长老,多谢您多年来的追查。您未尽的事,我会替您做完。”
她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张聚灵符,贴在墓碑的背面。符光一闪,一缕纯净的灵力从符中涌出,融入石碑。这是她唯一能做的——用符道的力量,让沐清风的墓地保持灵气的滋养,让他的英灵安息。
凌霜看着那张符,沉默了片刻。
“谢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两人在墓前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穿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。
容寂始终站在小径入口处,没有靠近。他背对着他们,望着山下的天道阁,眉心的暗红纹路忽明忽暗,在竹影中明明灭灭。
沈灵枢转身走向他:“接下来,去玉简指路的地方。”
容寂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沿着小径向山下走去。他的步伐从容,像是走过这条路千百遍——事实上,他可能真的走过。
三人重新回到天道阁牌坊前。沈灵枢闭上眼,将全部意识沉入胸口的玉简。符纹的流转方向在她脑海中形成一个模糊的路线图——不是正殿,不是长老阁,而是牌坊左边的方向。
她睁开眼,向左走去。
穿过一条竹林小径,走过一座小石桥,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小院。院墙是白色的,不高,能看到院内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。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三个字——“符神居”。
沈灵枢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符神居。母亲住过的地方。
她伸手推门,院门没有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院子不大,但很整洁。老槐树下有一张石桌、两张石凳,石桌上放着一只早已干涸的砚台和一支秃了笔锋的毛笔。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,随时都会回来坐下来写点什么。
正屋的门虚掩着,沈灵枢走进去。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。书架上空空荡荡,只留下几本破旧的笔记。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,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星空下,笑容温柔。
沈灵枢站在画前,久久没有动。
那张脸——不是原主的记忆,是来自她灵魂深处的某种共鸣。她见过这张脸,在梦里,在那些模糊的、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里。苏静婉,她的母亲,此刻正隔着时空对她微笑。
画中的母亲看起来很年轻,大约二十出头。眉眼温柔,嘴角微微上翘,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。她怀中的婴儿裹着月白色的襁褓,只露出一个小脸,睡得正香。星空在她们身后铺展开来,九颗异常明亮的星辰排列成阵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天空画下了某种古老的图案。
沈灵枢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画中母亲的脸。
冰冷的绢布上,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。她忽然想起那个梦——梦里有人抱着她站在星空下,哼着一首她记不清旋律的歌。暖融融的怀抱,轻轻摇晃的节奏,还有一声温柔的、带着笑意的低语:“灵枢乖,娘在这里。”
原来那不是梦。那是这具身体深处的记忆,是她作为一个婴儿时,真正体验过的温暖。
她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没有哭,但眼眶发酸。她把那股酸意狠狠压下去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哭是弱者的权利,她不是弱者。
“这是你母亲在天道阁时的居所。”凌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师父说,她在这里住了三年,研究符道,留下了很多手稿。她走后,这间屋子就一直空着,没有人动过。”
“她为什么离开?”
“为了你。”凌霜说,“她怀了你之后,就离开了天道阁,去了落星城,嫁给了你父亲。”
沈灵枢的指尖在画上又停留了一瞬,然后缓缓收回。她转身,看向书房深处另一扇门。
“那扇门后面是什么?”
“我师父说,那扇门他打不开。”凌霜顿了顿,“整个天道阁,只有一个人能打开。”
“谁?”
“有钥匙的人。”凌霜看着她胸口的玉简,“那枚符石,就是钥匙。”
沈灵枢走到门前,取下胸口的玉简,按进了门上的凹槽。
玉简和凹槽严丝合缝。金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涌出,照亮了整个书房——墙壁上、地面上、头顶,无数沉睡多年的符纹被唤醒,一层层亮起,一层层蔓延,像一棵金色的树在墙壁上生长、绽放。
门开了。门缝中涌出更加浓郁的光芒,将整个书房浸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。
沈灵枢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。母亲抱着她,站在星空下。画中的笑容温柔而笃定,像是在说——进去吧,我等你很久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