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垠荒漠的第一天，热得像走在烙铁上。
太阳悬在头顶，白晃晃的，四周没有云，没有树，没有水。脚下的沙土被烤得发烫，透过靴底还能感觉到热意。灵驹的蹄子踩下去就陷进沙里，走得很慢。所有人都沉默着，只有风偶尔卷起沙粒打在衣袍上的声响。
沈灵枢把水囊递给药灵：“喝一口，别等渴了再喝。”药灵接过去抿了一小口，又把水囊递回给她。一行人排成松散的一列，在灰黄色的地面上缓慢移动。
到了下午，叶星澜勒住缰绳，抬头看了一会儿天：“前方偏西方向有一片沙丘，可以遮挡烈日。天黑前赶过去扎营。”
队伍转向西行。走了将近两个时辰，沙丘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，不高，但足够遮住即将落山的太阳。铁骨第一个跳下马，用锤子柄在沙丘背风面砸了砸地面，确认足够坚实，才开始搭帐篷。
篝火升起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，和白天判若两个世界。九个人围坐在火堆旁，分着不多的干粮和水。药灵从布包里取出几片晒干的草叶，放进水壶里泡了一壶草药茶，分给大家。第一口热茶入喉时，铁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：“活过来了。”
云念卿端着一杯茶没有喝，看着火堆：“我家以前住在江边，晚上很湿。我从来没想过沙漠里晚上会这么冷。”
“明天会更冷。”叶星澜说，“越往深处走，昼夜温差越大。到了放逐之地外围，晚上会结冰。”
“那白天呢？”
“白天比今天更热。”
众人沉默了片刻。铁骨把碗里剩下的茶一饮而尽：“那就白天走，晚上歇。总能走完。”
沈灵枢靠着沙丘，小雷趴在她腿上，暖融融的一团。她伸手摸了摸小雷的背，抬头看着头顶的夜空——没有云，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天幕。九颗星中有八颗清晰可见，只有最后一颗所在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雾气。
“穿过荒漠需要七天。”顾长宁在一旁盘算，“我们已经走了一天，还剩六天。水够支撑四天，但不够六天。到第四天必须找到水源。”
容寂一直没有说话。这时他开口了：“放逐之地外围有一片绿洲，在天裂峡谷东南方向约二十里。沙漠中还有一处古城废墟，废墟下有地下水脉。”
沈灵枢转头看他：“你去过？”
“第三次去的时候发现的。当时沿着水脉标记了路线，如果地形没变，应该还能找到。”他说完，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，“从这里到废墟，大约两天半。到了废墟就有水。”
两天半。沈灵枢在心里默算了一下，现有的水如果严格控制，撑到废墟没有问题。“那就朝废墟走。明天你把路线告诉叶星澜，让他配合天象定位。”她说。
容寂点头。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微微发红，翻起又落下。
第二天清晨，队伍重新上路。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已经骑上了马，朝容寂标记的方向出发。风比昨天小了一些，但更热了，干燥得让人的嘴唇开始干裂。下午最热的时候，小雷从沈灵枢怀里探出脑袋，舌头伸得老长。沈灵枢从水囊里倒了一点水在掌心，凑到它嘴边。小雷舔了几下又缩了回去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们终于看到了废墟的轮廓。几堵残破的石墙从沙地中露出，像死去巨兽的骨骼。墙根下有几棵枯死的胡杨树，树干已经干裂成碎木，但姿态还保留着。
容寂下了马，走到废墟中央一处凹陷的地面，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浮沙。几道隐约的刻痕从沙层下露出来，顺着石板的缝隙向深处延伸。他在其中一道刻痕的末端停住，用力往下压。
一声沉闷的响动，凹陷处正中间的石板缓缓裂开一条缝，露出了黑黢黢的洞口，一股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，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。
“地下水脉。”容寂站起身，“水在下面三尺深，用容器取上来就行。”
铁骨第一个蹲在洞口边往下看：“果然有水。我都能看到水面反光了。”他把绳索系在一只水囊上放下去，片刻后拉上来，水囊沉甸甸的，囊壁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药灵接过水囊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发现水囊外壁的水珠没有立刻蒸发，而是凝成一团亮晶晶的薄层。“这水……有灵气。”
沈灵枢也蹲下探手入洞，水凉而沉，灵力波动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。“荒漠深处的水脉往往连通地下灵脉。这水能喝，但别喝太多。”
那一夜他们在废墟中扎营，有史以来最安稳的一觉。水补满了，灵驹也喝了水，不再焦躁。云念卿坐在墙根下，展开阵图又看了一遍。明天就是第四天，路程已经过半。
沈灵枢坐在废墟最高的那段残墙上，望着夜色中的荒漠，沙子被月光照得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，风从更远的地方吹来，带着比之前更加干涩的味道。放逐之地就在前方，她已经能感觉到那种遥远而沉重的气息，像一面墙立在天尽头。
容寂走过来，没有上墙，站在墙根下。她低头看他：“还有多久能到天裂？”
“如果顺利，两天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不顺利呢？”
“如果不顺利，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以你现在的实力，也能应付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他没有回答。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在她身边勾勒出一道亮边。她低头看着他，等了一会儿，他没有抬头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“容寂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等找到天机道人，等我救出我爹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你也该告诉我，你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。”
容寂在月光下站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：“等你爹回来了，我就告诉你。”
沈灵枢从墙头跳下来，落在他面前，隔了不过两步的距离。“那就说好了。”
她转身走回帐篷，身后传来他极轻的回应：“说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