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时，沈灵枢站在藏经塔前。
塔比远看更高。七层，青灰色的砖石垒成，每层檐角各挂一只铜铃，没有风，铜铃静止不动。塔门是黑色的，铁质，表面没有任何纹路，只嵌着一个巴掌大的凹槽，形状像一枚令牌。宗主站在塔门前，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，背对着她，正在看塔门上那枚凹槽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没有转身，“你爹当年也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，看这扇门看了很久。”
沈灵枢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停下：“他进去过吗？”
“进去过。守过一年的夜，每隔三天下一次塔底。”宗主转过身看着她，“他说你娘走之前交代过他两件事。一件是去放逐之地，另一件是守住这道缝隙。他只来得及做第一件。”
“第二件呢？”
“他让我替他做。”宗主说，“我做了十六年。”
他退后一步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递给她：“塔门认的是灵力属性，不认人。你的符神血脉能打开它，但里面的路不是你一个人能走的。塔底有一道缝隙，混沌之气从那里渗出来，每走一步都会越来越浓。普通人进去之后看到的不是路，是幻象——最怕什么，就会看到什么。”
沈灵枢接过令牌，令牌入手冰凉。“塔里有几层？”
“七层。前六层是藏经阁，第七层是阵心，缝隙在阵心正下方。”宗主看着她，“你进去之后不要走错。去第七层，不要中途停，不要在六层以下打开任何书卷。那些书卷上的文字会自己钻进你脑子里，拔不出去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在这里等。”宗主退到塔门一侧，负手而立，“等到你出来。”
沈灵枢转身看向身后。凌霜、铁骨、药灵、云念卿、风无痕、叶星澜、顾长宁、天机道人、容寂，都站在十步外的空地上。铁骨扛着锤子往前迈了一步，被凌霜伸手拦住了。凌霜转头看了一眼沈灵枢，没有说“我跟你进去”之类的话。他只说了一句：“她一个人能进。”
沈灵枢转回身，把令牌按进塔门的凹槽里。黑铁令牌和凹槽严丝合缝，塔门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，然后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滑开，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塔内一片黑暗，没有任何光。
她侧身走进去，塔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，把日光和所有人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。
塔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四面墙壁是青灰色的砖石，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熄灭的长明灯。她伸手摸了一下灯盏，灯油已经干涸，灯芯结了一层黑色的炭壳。她没有停留，直接往楼梯的方向走。楼梯是石质的，螺旋上升，每一级都很高。她踩上第一级时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——不是塔在晃，是她自己的灵力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她停下来，低头看了看脚下。石阶完好，没有裂缝。她没有再停，继续往上走。
一层，两层，三层。墙壁上开始出现书架，实木的，和砖石砌在一起。书架上放着卷轴和册子，有些已经散开了，纸页垂下来，像干枯的叶子垂在枝头。她没有看那些书卷，没有伸手碰任何一本，继续往上走。
四层。震颤比之前更明显了，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小腿。空气里开始出现一丝极淡的腥气，很淡，但确实存在。
五层。书架更密了，几乎把楼梯两侧都堵满了。她侧身从书架之间的缝隙中挤过去，衣袍擦过那些卷轴表面时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没有停下来去听那些声音里有没有字，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。
六层。空气开始发沉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肩头。腥气重了一些，她能看到墙壁表面有细密的裂纹，像干燥的泥土被日头晒透了之后会裂开的那种纹路。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的光从那些裂纹深处渗出来，像某种活物的血管在皮肤下缓缓搏动。她站在六层通往七层的楼梯口，那些裂纹延伸到这里就停了，像被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切断了。
她踏上通往七层的石阶。
第七层比下面几层都小，没有书架，没有卷轴。地面上刻着一副巨大的圆阵，阵心处有一道约莫手臂长的裂缝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，像一层薄雾，没有声音，也不旋转，只是安静地升到半空就消散了。
她蹲下身，从怀里取出那块刻着图纸的石头放在阵法边缘，对照着看了一遍。裂缝的位置和图纸上标注的一模一样，但周围的阵法纹路比她预想的更暗，有几条线已经看不出原样了。她伸手触碰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那道纹路——指尖刚碰到砖面，她的意识被拖到了另一处地方。
她站在一片黑暗里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的手指还贴在塔底的砖面上，那道纹路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热。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，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图纸，把七处薄弱点的位置一一记在脑子里。图纸上“缺口”旁边有一道细小的箭头，指向阵法外围的一处不起眼的转角。她顺着箭头方向看过去，那里有一块砖的缝隙比旁边的宽了一些。
她走过去蹲下来，把那块砖往上提了一下。砖松动了，下面露出一个极浅的暗格。里面放着一枚玉简，比她的拇指还小，通体雪白。她伸手取出玉简，握在手心里。冰冷，但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气息，像母亲身上那种干净而沉静的力量。她攥住那枚玉简站起来，把它放进怀里。
她沿着原路往下走。一层、二层、三层。经过书卷的时候这次她没有刻意避开视线，但那些纸页在她经过时仍然一动不动，像被胶水黏在了书架上。她没有停下来深究，只是继续往前走，脚步声在空荡的塔内回响。脚下的震颤越来越弱，腥气渐渐变淡，日光从塔门的缝隙中渗进来，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。
她走到塔门前，伸手推了一下。门向两侧滑开，日光涌进来，她眯了一下眼。
所有人还站在外面，宗主也还站在塔门一侧。凌霜第一个看到她出来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确定她还清醒着，便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。铁骨走上前一步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塔底的缝隙还在，但比图纸上画的大了一些。七处薄弱点，三处已经裂开了。”她说，“需要重新布阵。”
宗主看着她：“你能布？”
“能。”沈灵枢把怀里的图纸和玉简都拿出来，托在掌心，“但需要时间，需要材料，还需要安静。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先把材料列出来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又抬头看了那座塔一眼。塔底的暗红色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，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，只是被阳光压住了。它还在。
她收回目光，转身面向等候她的所有人，把东西收好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回去列清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