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，沈灵枢就醒了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，躺在床板上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不大，但一直没停，从塔顶那个方向吹过来，穿过窗缝时发出细长的呜咽声，像在重复一段只有它自己知道的话。她翻身坐起来，走到窗边推开窗，风涌进来，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草木气息。远处塔顶的轮廓还沉在暗蓝色的天光里，看不清裂缝，但能看到塔尖顶端有一道极浅的灰白色痕迹，像一块被水浸湿的痕迹还没干透。
她关好窗，把白莲月留下的那只碗端到桌面上。几颗黑色石子还保持着昨晚的排列方式，尖端齐刷刷指向塔的方向。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最前端那一颗，石头表面是凉的，没有任何灵力残留。她调换了其中两粒的位置，又观察了一会儿，把石子恢复原位，放回碗里。
辰时，她去了塔底。铁门关着，铁骨蹲在塔外的台阶上，手里正在打磨一片还没用完的金环蟒鳞甲。看到她过来，头也没抬：“早上来的路上碰到凌霜，他让我告诉你——山脚那个法阵的位置他去看过了，地上还留着一道灵力痕迹，方向指向天道宗山下第一个路口。”
“谁的路？”
“他没说。”
沈灵枢推开塔门，穿过一层，掀开铁板，沿着石阶往下走。塔底的封印还在，七道光点排列完整，暗红色的光没有重新冒出来，裂缝边缘的砖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白色凝结物，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。她蹲下来，用手指碰了一下。霜在她指尖融化了，留下极小一摊水渍。
她回到地面上时铁骨已经走了，台阶上只剩下他打磨剩下的碎屑，几片暗金色的细末嵌在砖缝里。
傍晚，药灵来了。她抱着一只藤编的小筐，里面放着几株新摘的草药，叶子上还带着露珠。她走进符殿三楼时没有敲门，只是站在门口说：“你今天白天在塔底的时候，我感觉到丹殿药圃里有一株安神草忽然蔫了，我查了一下根，像是被人拔起来又插回去的。位置在围墙根底下，那天正好对着山脚方向。”
沈灵枢从桌面抬起头：“什么时辰？”
“辰时三刻。”药灵把小筐放在桌上，“那株安神草是三年生的，根扎得很深，拔出来的时候土面会留下一个坑。但那个坑周围的土被压平了，像是拔完之后有人用脚踩过。”
沈灵枢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筐里那株蔫掉的安神草，叶子卷曲，根须断了几根，切口是齐的，像是被锋利的工具切断的，而露出土面的部分被重新压平过，手法熟稔。
药灵走后，沈灵枢拿起那株安神草翻看了一会儿，放下草，重新铺开图纸。她先画塔底的结构，再画塔顶的裂缝，然后沿着一条直线把两个点连起来，穿过塔身中部。直线穿过的位置在第六层和第七层之间的墙壁附近，那里没有窗户，没有门，只有一面实心的砖墙。她放下笔，看了一下那条线——刚好穿过塔身第六层的中心偏左的位置，像一柄细剑沿着塔的内壁滑过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灵枢走进塔内。她径直上了六层，走到那条直线穿过的位置停下。墙壁是完整的，青砖叠得严丝合缝，没有任何破绽。她伸手按了按砖面，没有异常。她又蹲下身检查了墙角的砖缝，逐一摸过去，都没有松动或残留异样的痕迹。她站起来沿着墙壁走过一遍，脚步踩过地板时第三块砖的响声和旁边不一样——回音更实，像铺在更厚实的地面上。
她蹲下身，用指尖敲了敲那块砖。空心的。
她试着向上提了一下，砖没有动。又换了个方向横向推了一下，砖沿着一道极细的轨道向墙内侧滑了进去，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。暗格里没有信，没有书，只有一根银针。和她之前见过白莲月手里那根不同，这根更细更长，针尾缠着一圈极细的铜丝，像某个陈旧器物上拆下来的旧件。
她伸手把银针取出来，针身冰凉，从针尾到针尖没有刻字。她拿着它站在六层地板上，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暗格——空的，只有一道细长的凹痕，正好和银针的形状一致。她关上了暗格，把针放进口袋里。
沈灵枢走出塔时，暮色正在收拢。她站在塔门外，把那根银针拿出来对着光线端详，针尾缠着的那圈铜丝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，像被使用过很久才会形成的颜色，像是常年被人贴身携带后留下的包浆。
她收起银针往符殿走，拐过回廊时看到白莲月正在廊下站着，背对着她，面朝庭院里那棵老槐树。她走过去时白莲月没有回头，但她听到脚步声近了，先开了口：“你拿了那根针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那根针是我外公的。”白莲月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“塔里第六层那面墙，我找过，但从来没推开过。”
沈灵枢把那根针从口袋里拿了出来，托在掌心：“你认识它？”
“我外公画像里，他腰间挂着这支针。但画像只画了针尾，没有画针身。”她说完就转身走了，丢下一句，“你留着吧。它不在塔里了，就不能再塞回去了。”
沈灵枢把银针收进口袋里，没有追问更多。白莲月已经走出了回廊，拐过那棵老槐树时她的衣摆擦过树根处一簇野草，草叶被压弯又弹回原状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沈灵枢走回符殿，推开三楼的房门时，容寂正在她桌边站着，手里端着那只碗，看着里面那几颗石子。他没有抬头，说了一句：“测风阵用的是碧落宗的残阵变体，但布置的手法不是碧落宗的路数。”
“是什么路数？”
“塔里的路数。”他放下碗，“那根针也是塔里的东西。”
沈灵枢站在门口没有动。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银针，针身还是凉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容寂转过身看着她，“你今天推开的那个暗格，在你之前，还有一个人推开过它。残留在砖缝里的灵力痕迹，是灵轮境的。但暗格里那根针，当时不在里面。”
“谁放的？”
容寂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：“针尾那圈铜丝有一处断口，断口很新，不超过五天。”
他走了。沈灵枢站在桌边，把那根针重新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——针尾铜丝靠近末端的位置，确实有一道细小的断口，像被什么东西切掉了一截，断面处露出一截极细的淡金色线芯。五天前，正是有人在山脚下布置测风阵的时间。她把针重新收进口袋，走到窗边往外看。远处塔顶的暮色正在收尽，轮廓模糊在暗下来的天光里。她伸手关窗时指尖碰到窗框，冰凉。
口袋里那根针的铜丝断口在发烫，隔着布料贴着她的大腿外侧。她不知道那截被切掉的部分现在在哪里。但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