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针在沈灵枢掌心里持续热了一整炷香。
她把它平放在桌面上，针尾的铜丝已经接了回去，断口处贴合得极紧，像两块被拆散了很久的磁石重新靠拢。线芯对正之后，从外部几乎看不出断过的痕迹，细看才能发现铜丝表面有一道极浅的接痕。
她松开手，银针在桌面上静止了几息，然后针尖自己动了一下。极轻微，像被风吹了一下，但窗是关着的。针尖慢慢转了一个方向，朝窗台偏西的位置停住了。她伸手把针调转了一百八十度，松开手。针尖又慢慢转了回来，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沈灵枢站起来走到窗边，顺着针尖指的方向望出去。那个方向是塔基正西侧，她找到铜丝的那块松动砖的位置——从她房间的窗口看过去，正好能看到塔基西侧那一段墙根，被一棵矮冬青遮住了一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针，针尖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，没有晃动。
她拿起银针，沿着走廊走下符殿，穿过主路，来到塔基西侧。蹲下身，在冬青树旁边找到那块砖，掀开。浅坑还在，但和早上她离开时不一样了。坑底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尖头划过，留下的痕迹和那根银针的粗细完全一致。她把银针对准划痕放下去，针身嵌入凹槽，严丝合缝。
坑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，像锁扣弹开。砖块侧面的一层薄泥脱落了，露出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。沈灵枢把银针拔出来，沿着缝隙撬了一下。一小块砖面翻开了——是一块极薄的砖片，像从整块砖上切下来的薄片，背面粘着一枚钥匙。
钥匙很小，铜质的，齿很浅，像打开某种小巧的锁具。她取下钥匙，把砖片盖回去，将砖块重新压入原位，然后站起来，把钥匙和银针一起握在手里。针身的热度在她离开坑位之后开始下降，凉了。
她回到符殿三楼，在走廊尽头那扇白莲月隔壁的门前停下来——她自己的房间隔壁。她搬来这么久，她从未进去过。钥匙的尺寸和这扇门上的锁孔几乎一模一样。她顿了一下，把钥匙插进锁孔，轻轻转动，锁舌弹开了。
房间不大，和她的差不多，但里面没有床，没有桌。四壁空空，地面中央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箱，表面锈迹斑斑，箱盖的合页上落了一层灰。她蹲下身，尝试打开箱盖，箱盖锁着，锁孔形状和那枚钥匙吻合。她又试了一次，锁舌转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，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。
箱盖抬起来时灰尘扬起，她等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东西。最上面是一封信，泛黄，信封上写着两个字——“灵枢”。她认出了笔迹。是她父亲的。第二封写的是“灵枢”。第三封写的也是“灵枢”。一共七封信，按年份排列，最早的一封落款是十六年前，最后一封是十二年前。
沈灵枢取出最早那封拆开。信纸开头写到她三岁那年，父亲离开落星城之前写的——他在信里写了自己将要去放逐之地，不会很快回来。他在信里把她母亲托付给了天道宗的旧人，让沈灵枢长大后找那个人。第二封信是一年后写的，说他到了放逐之地外围，发现了上古符域的入口，但没有进去。第三封信是两年后，说他准备进去了，如果出不来，就让她母亲去荒山找。第四封、第五封、第六封——每一封信都在说同一件事：他在找一条路回来，找到了就能回来，找不到就永远留在那里。
最后一封没有写日期，落款处只有三个字：“封塔时。”她展开信纸，里面只有两行字：“如果你能找到这里，说明你已经碰过那根银针了。那根针是你娘留下的钥匙。她把它拆成了三份，散在塔周围。我不知道她把另外两份放在哪里了，但如果你能找到，它就能打开塔底第二层封印的门。”第二行字更短，像是在很仓促的间隙里写完的：“那扇门后面，有你娘封住的一道混沌之气原体。它是活的。”
沈灵枢把信叠好，和之前的六封放在一起。她蹲在铁箱前，没有立刻站起来。空的铁箱底部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浅灰色石头，表面光滑，像被水冲过很久。她伸手拿起来，石头不凉，不热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普通卵石，但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玉简轻轻颤了一下，像两个隔着很远的东西彼此感知到了对方。
她站起来，把信收进怀里，石头也收进口袋里，盖好箱盖，退出房间，把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，关上门。
她回到自己房间时，窗外的日光已经退到了屋檐下方，把塔的轮廓拉长成一道暗影。她把银针平放在桌面，针身已经彻底凉了，恢复了普通铁器的温度。铜丝断口处那道接痕在夕光中几乎看不见了。她把那五样东西——银针、安神草、碎瓷片、透明薄片、石头——重新排了一列，依次看过去。窗外塔底的暗红色光芒没有亮，但她感觉到胸口的玉简又颤了一下，比上次更清晰，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墙。
远处塔顶的暮色正在收拢，叶星澜应该还在那里。她把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那列东西的最末端。银针还指着塔基的方向，针尖笔直，像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。
沈灵枢拉开椅子坐下来，把那七封信按年份顺序重新叠好，用一根细绳扎起来，放进抽屉最里面。她拿起那块石头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，玉简又振了一下。她低着头，石头贴着她的掌心，热度慢慢从石头上渗出来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体温，细弱但持续。她不知道它能带她到哪里，但第七封信的最后一行字在她脑子里反复转——“那扇门后面，有你娘封住的一道混沌之气原体。它是活的。”她是活的，她娘留下的钥匙正在她手心里发烫。她握紧了那块石头，窗外塔底的暗红色光芒没有亮，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。她把它放回信封旁边，用银针压住纸角。针尖指着窗外那扇门的方向，和那扇尚未打开的门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砖墙，像一截还没有搭上的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