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矿脉入口处，沈灵枢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，伸手捏了一把地面的土。土是干的，表面有极浅的脚印——脚掌着地的痕迹，边缘清晰，像是被人刻意压出来的。她数了数，三个人的脚印，都是同一个走向，朝着入口的方向去又折返回来，像在确认入口的位置和周边的地形。
药灵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怀里抱着一只装草药的藤筐：“风无痕昨晚来过一趟，说那三个人又来了。这次他们没有在入口停留，直接沿着矿脉外围走了半圈，像在量距离。”
“量什么距离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天亮前来找过我，说今晚他们还会来。”
沈灵枢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看了一眼天色。日光开始西斜，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带着暖意的橘金色。“晚上你回丹殿，别出来。”药灵张了张嘴，但没有争辩，点了点头抱着藤筐走了。
入夜之后沈灵枢出了符殿。她换了一身深色劲装，九曜剑没有带，只带了符袋和那根银针。她沿着主路走到主路尽头，在岔路口和风无痕碰了面。风无痕穿了一身灰衣，靠在一棵老树后面几乎看不出轮廓，只在她走近时才略微动了一下：“他们已经进矿脉了。”
“几个人？”
“三个。两高一矮，都蒙了面，带的不是兵器，是尺。”
沈灵枢没有说话，跟着风无痕沿小路摸黑往后山走。后山矿脉的入口不大，被几丛矮灌木挡着，如果不仔细看容易错过。灌木丛外侧有两根被折断的树枝，断口是新的。她弯腰拨开灌木，洞口还露着，从里面透出极淡的光，像是有人点了一盏被布蒙了大半的油灯。
两人无声地侧身进入洞口。矿脉内部的通道比外面看起来更宽，两侧岩壁上有陈旧的开凿痕迹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前方的通道开始变宽，像一个被扩大的腔室。沈灵枢在拐角处侧身停住——前方果然亮着光。三个人背对着她，其中一个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握着一把短尺，正在测量地面的长度。
“第三步。三百二十寸。”
“第四步。三百二十八寸。”
“第五步。三百三十一寸。”
沈灵枢听清内容后发现他们在量矿脉的跨度，而且标注得很细。她没有出声，退了一步，贴着岩壁站定。风无痕在她旁边落位，像一块没有重量的石头。
等那三个人量完一组数据收起尺准备离开时，沈灵枢从岩壁后面走了出来。三个人同时停住，最前面那个矮个子最先反应过来，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短刃上。沈灵枢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一下，像是认出了她，然后收回了手。
“沈灵枢？”矮个子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知道你会来。我叫周远。你爹当年在放逐之地的时候，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。”
沈灵枢站在原地没有靠近：“我爹在放逐之地的时候，你在哪一段？”
“从荒漠边缘到天裂峡谷入口。”周远说，“他那时候刚进去，我在入口附近探路。他让我留在外面别跟进去。后来他进去了，我没有再进去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来量矿脉？”
周远沉默了一下：“他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从塔里取出一样东西，让我帮他看看矿脉的深度还在不在。”他看了看沈灵枢，“你从塔里拿出东西没有？”
“拿了一面镜子和一块石头。”
周远点了点头：“那你看看矿脉还能不能走通。能走通的话，你爹当年埋在矿脉西侧的东西还能取出来。”他没有等她回答，带着另外两个人退出了矿脉，脚步声在通道中越来越远，最终被洞口的风声吞没。
沈灵枢站在那里没有说话。她走到周远刚才蹲过的地方蹲下，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地面——那个他量到“三百三十一寸”的位置，脚下是一块和周围颜色略有不同的石面。她用指尖敲了敲，回音和周围的石头不一样，下面像是空的。
她站起来，沿原路退出了矿脉。回到地面上时夜风正在灌进洞口。她站在洞口边缘没有急着走，而是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除了风声和偶尔的虫鸣，没有脚步声，没有人在。她转身走回符殿的路上，在主路岔口遇见了容寂。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，像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过。
“矿脉里有人？”
“三个。领头的叫周远，说当年跟我爹一起走过放逐之地。他在量矿脉的深度，说我爹在矿脉西侧埋了东西。”
容寂没有问周远是谁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你信他吗？”
“他说话的方式和我爹信里写的很像。用尺量路，报数报整数。”沈灵枢说，“我爹习惯用整数报距离。”
容寂没有多说什么，只说了句：“矿脉西侧的入口在主路尽头往左拐第三棵老松后面，被石头封着。我白天去看过，那块封口的石头是移开的。”他说完这句话便侧身走入树影中。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，将他的影子收进了树影里。
沈灵枢回到符殿时，白莲月房间的灯是亮着的。她经过时看到门缝透出的光线上贴着一片极薄的纸，纸上用极细的墨迹写了一行字：“矿脉西侧有封印痕迹。”她把纸取下来折好收进口袋里，没有敲门。
她走回自己房间时，把周远报的那串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“第三步，三百二十寸。第四步，三百二十八寸。第五步，三百三十一寸。”每步之间间隔八寸、三寸。和她在矿脉里用手电照过的那块地面位置一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行字，“有封印痕迹”——周远要她取的东西，白莲月的外公也曾去过那个位置。
她把纸片折好放进抽屉，合上抽屉时听到塔的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。沈灵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，塔的轮廓在月光下依旧安静，底部没有暗红色光芒，塔顶的裂缝已经细得几乎看不到了，但那声闷响确实存在过，像一根手指敲了敲缸壁。她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，没有再听到第二声。她关上窗拉好窗帘，没有再发出声音。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走过去——脚步声很轻，像踩着鞋尖走路的。她没有开门去看。她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