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亮后沈灵枢再次进入底层房间。她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穿过浅沟、岩壁、木门、铁栅门、分岔口、石阶、铁皮门，移开干渠末端的岩石，滑过通道和岔室，弓身穿过缺口，搬开垫板，推开石质表面，踩着侧壁支撑点落到底部。
火折子的光重新照亮了那间低矮房间。她走到正对砖台的墙壁前蹲下，那道颜色略深的区域还在原位，她用指尖又碰了一下，表面是硬的，但不是岩石的硬度，像是被压实过的土坯表面。她用铁钎的尖端沿着深色区域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，边缘有细微的碎屑脱落，颜色和周围的墙面不同，像是后期涂抹上去的。她放下铁钎，用手掌按了一下深色区域的中心位置——墙体是实的，没有回弹，但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附着物。她收回手，用火折子凑近照了一下，附着物的颜色和墙壁本身的颜色有一层细微的分离线，像是一层覆盖在原有墙面上的涂层。
她没有继续碰那层涂层，站起来退到房间中央，把整个房间重新扫视了一遍。砖台、空陶罐、铺砖地面。地面平整，砖缝整齐，没有松动或不平整。她沿着墙边慢慢走了一圈，目光落在深色区域左侧大约两步远的地面上——那里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砖稍深。她走过去蹲下，用铁钎尖端点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，声音和周围砖面不同，像是下面有空腔。她用铁钎插入砖缝，轻轻向上撬了一下，砖块松动，翻了过来。砖块下方露出一个扁平的浅坑，里面放着一只灰色布袋，袋口用细绳扎紧。她把布袋拿出来，解开扎绳，袋口朝下倒了一下——落出几块零散的碎骨片，每一块都不大，边缘已经磨圆了，像是经过长期搬运或水流冲刷，表面已经没有锋利的棱角。她又翻了翻袋底，没有别的东西，然后把骨片放回布袋里，重新扎好袋口，放回浅坑，把砖块盖回原位。
她站起来，重新检查了那道深色区域。那道深色区域在火折子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比墙面更浅的颜色，表面的涂层有细微的纵向纹理。她用指尖顺着纹理的方向轻轻滑动，确认它的质地和排列走向之后，用铁钎的尖端沿着纹理的间隙探了一下，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缝隙，嵌在墙面的整体涂层中，像是旧漆被磨薄后露出的内层。她把铁钎收回来，站直身体，在确认涂层表面没有可供着力点之后，沿着来路退出了底层房间。
回到地面，日光正亮，她沿着主路走回符殿，上楼进房间，把布袋里的碎骨片倒出来放在桌面上，一块块依次排列。骨片的总数不多，大小接近，边缘均已磨圆。她数了数，将骨片依次放回布袋里，扎紧袋口，放在桌角，没有收进抽屉里。
下午她沿着主路去了藏书室，容寂不在窗边。她在那张曾经摊开过旧地图的桌边站了片刻，确认桌上没有留下新的纸页或标记，然后沿主路走回符殿。经过塔基时她没有停步，直接穿过主路走进符殿门厅，上楼进了房间。布袋还放在桌角，她伸手碰了一下布袋表面，触感干燥，细绳扎口，保持着她放下的状态。她没有打开它，只是把它往桌角内侧推了一下。
窗外的日光正在缓慢收窄，从桌面边缘退向窗台。远处塔的轮廓在暮色中轮廓清晰，底部没有异常，窗台上的光照已经退到了墙角的交界线附近。她站起来关好窗，在窗边站了片刻，感觉到衣袋里的银针正在保持稳定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针身——温度平稳。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，侧过身面朝墙壁。灰布袋和碎骨片还留在桌面上，她感觉到它们的位置和距离，不需要去看，也知道它们正保持着她放下来时的朝向。她闭上眼睛，没有再去碰它们，只是在夜色完全合拢之前，让那间低矮房间在黑暗中继续保持着它的深度和温度，像一枚已经被标记过的地层节点，正在等待下一次翻开它的表层，才能确认它的第二层结构是否与它表面残留的涂层的方向一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