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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- 第27章 十一年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7章 十一年
    天没亮透,窗棂外那阵脚步声已经散了。

    苏茯苓贴着窗缝站了半晌。外头青石板是干的,露水还没上来。寻常人夜里走这一趟,板缝里总得沾点泥。这回去来,地皮上连个湿印都没留。

    是个老手。不进屋,只要知道人在。

    她回身把几样东西贴身放好。铜铃压进衣襟暗袋,线头绕两圈系死。半枚玉佩裹在旧布里,贴着后腰。济字银钥匙和短笺并在一处,藏进夹袄内缝的布袋。不到用的时候,一样都不露。

    苏念坐在床沿揉眼睛,看娘一层层系带子:“娘,今天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药市。”

    “抓虫吗?”孩子一下子来了精神。

    “看药。”她把那半块干馒头塞进他手里,弯腰替他系鞋带。昨夜那阵脚步的事她没提。四岁的孩子,担不起。

    药市西口的门板支起一半。药篓在檐下排成一溜,露水把当归须子洗得透亮,风里一股黄芪拌苦艾的气味。摊贩们蹲在门槛上喝早茶,碗沿碰着碗沿,满街都是水汽声。抱着孩子穿巷的年轻女人不多,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又挪开了。

    苏茯苓在人群里慢走,眼睛扫过每一张脸。没有那件旧灰布衫。

    她走到第三排药摊时,身后忽然一阵骚动。一个老汉从摊边往下栽,后背磕上墙根,面皮紫胀,喉咙里痰声呼噜呼噜的,像口破风箱。旁边有人喊:“气厥了,快去请大夫!”

    苏茯苓把苏念往摊边的空处一放,蹲下去扣住那老汉的腕脉。

    脉浮大无根,虚阳浮越,痰蒙清窍。茶楼那位是心口气闭,这一位是脱证的兆头,再拖要厥脱。

    她抽出一根银针,先刺人中,针尖斜向上捻进。又取涌泉,一针下去,老汉的身子绷了一下,那口堵在喉咙里的痰松动了些。

    “谁有艾绒?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卖艾的摊主递过一把。苏茯苓捏了一撮,在关元穴上捻得发烫。老汉喉间“嗬”地一响,一口浓痰喷出来,脸色缓过来,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叫好。苏茯苓收了针,替老汉搭了搭脉,交代他家人用陈皮、苍术煎水捂汗。她没多留,抱起苏念就走。

    人群后头,那件旧灰布衫一闪,进了巷子。

    苏茯苓跟上去。走出半条街,灰布衫在一个半掩的门前停住,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姑娘眼睛好使。”

    门槛上挂了块旧匾,字剥落了大半,只剩边角一个“济”字的轮廓。这就是当年济字当铺的后身。

    灰衫汉子在门槛上蹲下来。苏茯苓在他对面站定,没绕弯子,从怀里取出那枚半玉佩,摊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“秦夫人亲手从乌木匣里取出来给我的。你说你替我师父守纸,这个,你认不认?”

    灰衫汉子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上,云纹断口在晨光里发白。他手指抬了一下,又落回去,没有碰。

    “认得。这原是二姑娘的物件,先生贴身收着,谁都不让碰。”

    苏茯苓又把那张短笺推过去。纸角在风里卷起又落下。

    灰衫汉子接过来,对着门缝的光看了很久,久到苏茯苓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

    “先生的笔。走之旁往下带一笔,斜钩收得重。别人仿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短笺,褪了右手旧手套。手腕内侧一道旧疤从虎口爬到肘弯,颜色灰白,像条蜈蚣伏在皮肉上。

    “十一年前,我在秦家南院做粗使。那年内宅出事,死了两个,跑了一个,上头要找人顶缸。我是最好捏的那个,就被按到了案板上。是你师父半夜翻墙进的柴房,割断绳子把我背出去的。他往我怀里塞了张票根,说,拿着,别回头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后来我才知道,先生为捞我,把自己搭进了秦家那本旧账里。他替我抹了案底,自己再没从那宅子里出来过。”

    苏茯苓指尖发凉,盯着那条旧疤,喉咙干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先生走的那天清早,在当铺当了那只铜铃。老朝奉问他,先生缺这八十圆?先生摇头,说钱能花完,线不能断。老朝奉在票根右缘补了半截字,替先生把线拴住。到我拿着票根出城那天,老朝奉已经守了快十年。他后来寻到我,把先生那句旧话一个字一个字转给我,人就去了。我接着守,守到今天,十一年整。”

    “八十圆充堂药金……”苏茯苓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。师父当年喝多了爱念叨“钱不钱的不打紧,线得留直”,她一直当醉话听。如今这句醉话的意思,在这间落灰的旧铺里,头一回对上了号。

    她沉默了好一阵,才问出那句压在心底最久的话:“我师父他,到底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走了好几年了。”灰衫汉子没让她把那个字说圆,“秦家的人没骗你。先生确确实实,早就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苏茯苓心口一阵发沉。可那个矛盾还卡在喉咙里:“我去年秋天,还在老邮站取到一包药材,贴着我的名字。省城的邮戳,纸包上的字跟他老人家一笔一样。三年了,年年都有。”

    灰衫汉子的脸沉下来。他偏过头,朝秦宅偏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声音压得很低:

    “姑娘,东西不会平白爬到你门口。有人年年往你那儿递药,是在喂饵。先生走这几年,想钓的就是你这尾鱼。”

    苏茯苓后脊梁一层凉。那些药材她晒干收在竹篓里,有几味还熬给苏念喝过。若是喂饵……

    她稳住声音:“谁?”

    灰衫汉子没答。他看着她,目光压下来:“你手里那把济字钥匙,还在吧?”

    苏茯苓没接话,手在夹袄上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是个老式蛮腰锁。秦家偏院最里头那间后罩房,锁的就是蛮腰锁。先生当年把一样东西存进那间屋,钥匙和玉佩,一样都不能少。守着那间屋的,是秦家养女那边领钱的人,日夜轮班。”

    苏茯苓心里那张图终于补上了缺口。养女一脉守着那间屋,像守着一块专等鱼儿咬钩的饵。

    她追问:“你进去过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摇头,“先生把命捞回来,我不拿它去撞那扇门。我替先生守了十一年门口的风,门里头的东西,得你自己去看。”

    话到这儿,他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。苏茯苓听得出来。她也没把话说尽,傅家那封信,压在怀里,一个字没提。

    苏念一直坐在门槛另一头,拿根干草拨地上的浮土。这时他抬头,盯着灰衫汉子看了一会儿,说:“爷爷,你身上的味道,跟太师父的一样。苦的,还有一点甜。”

    灰衫汉子蹲着的姿势顿住了。他低头看苏念,目光从孩子的脸,落到孩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小褂上。

    “这褂子,谁给你做的?”

    “娘做的。”苏念说,“布是家里剩的。”

    灰衫汉子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没再说什么,慢慢直起身,把那枚玉佩和短笺一起推回苏茯苓面前。

    “东西收好。明天这个时辰,去开那扇门。”

    他退后半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后罩房门槛高。抬脚的时候,看着点脚下。”

    苏茯苓记住了这句话,没追问。

    回到住处,天已经黑透。

    苏茯苓把门闩插好,煨了半瓢热水,给苏念擦了手脸,哄他睡下。等孩子鼻息均匀了,她才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灯下。

    铜铃,玉佩,钥匙,短笺,票根。

    五样东西在灯火下连成一条线。苏茯苓忽然觉得,师父当年留的这根线,真够长的。从当铺柜台一路牵到今天这盏灯下。

    她拿起那把济字银钥匙,在指间转了转。蛮腰锁,偏院后罩房,养女的人日夜轮班。明天去开那扇门。

    钥匙收进怀里,吹了灯。黑暗中她按了按衣襟暗袋,铜铃还在。夜深下去,巷口传来脚步声,不轻不重,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这巷子里,住着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?搬走了没?”

    墙根底下另一个声音回:“昨儿还在。今儿一天没露脸。”

    “盯紧点。内院那位说了,住处问明白,有赏钱。”

    苏茯苓躺在黑暗中,指节把银钥匙攥得发白。灰衫汉子说得没错,她到底成了靶子,那根线从药市一路牵到了她床头。

    那扇门,明天她得更早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