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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間醫女,攜崽尋總裁爹爹- 第61章 江風-散文詩詞-17模板網
第61章 江風
    江風從西邊壓過來,帶著一整條河的水腥氣。輪渡的汽笛響了一聲,被風扯成半截啞調,拖兩下就沒了。油條攤的白氣本就弱,風一過就歪著腰往茶棚里撲,攤主伸手攏了一下,又懶得管了。

    甦茯苓坐在茶攤的長凳上,粗瓷碗里的茶沒動過。她的眼楮始終盯著上渡口那條青石路。昨兒在仁和堂的簾子後面,那道聲音她听了一下午,沙,慢,尾音拖一下,叫雜役回她“賬房沒人,先生不在”。她沒見過那張臉,但那個畫音,她認得出。

    青石路那頭的人踩著汽笛的尾巴往棧橋走。青灰長衫,左手藤箱,右手夾著個舊布包,走得急,眼楮不住往售票窗口那邊閃。甦茯苓把茶錢壓進碗底,起身,迎著風喊了一句。先生留步。

    那人腳下一頓,沒回頭。隔了兩息才轉過來,聲音沙,慢,尾音拖一下,跟昨兒簾子後頭那句一模一樣︰“……甦大夫。”他認得她。昨兒她在簾外坐了一下午,把陳年枳殼、新會陳皮、哪年的貨哪批的潮,一條一條報給櫃上听,報得比老伙計還清楚。他那時候就知道,這種女人不是來買藥的,是來翻底的。

    他往棧橋方向退。棧橋那頭站著個人,深灰大衣,手插在口袋里,不堵也不讓,就站在橋口。坐堂先生腿先軟了。傅家那位少東家,查了四年祠堂賬的人,他認得那張臉。他不敢往橋上去,急著從碼頭邊一道木跳板繞。那跳板年久,蒙著一層青苔,他腳下一滑,藤箱脫手,人整個撲出去,右手掌堪堪按在道邊一根木樁上。樁上有顆半翹的�蚾v,扎得掌心一個對穿的口子。

    血順著手腕往下淌,落在青石板上。甦茯苓蹲下去,先按住他的手。釘上有�蛂A這一下不淺。她沒急著拔手,從腰側的小布卷里抽出一根銀針,拇指壓尾,三指捻身,在虎口和腕後各走一針,一推一旋,血就慢下來了。

    坐堂先生盯著那雙手,眼珠子不動了。這個手勢他見過。二十多年前,傅家老宅,陳桂英替老太太行針,就是這個按針的姿勢,這個捻針的速度。他記得陳桂英後來被趕出傅家老宅那天,雨下得很大,再往後听說她去了鄉下,帶了個孩子。他再抬頭看甦茯苓,喉頭滾了兩下,來討舊賬的魂,跟來收債的主,今天讓他撞齊了。

    甦茯苓只當沒看見他的臉色,低頭處理傷口,像對任何一個走上門來的病人︰“釘上有�蛂A回去清創,先用酒沖。”她收針,用帕子在他掌心里纏了兩圈,一句話都沒提賬的事。倒是他自己先沉不住氣︰“甦大夫……你不問問賬呢?”

    她抬眼看他︰“問了你也不會說。”

    坐堂先生沉默半晌,泄了氣,從懷里掏出個疊得四四方方的布包。“我留了一份。他們拿走的是原件,我怕日後說不清,自己謄了份抄件。”他不敢看她,“不管誰來查,我手里得有個交代。”

    甦茯苓把布包展開。幾頁窄紙,工筆小楷,第一頁抬頭寫著“傅氏祠堂”。她翻到第二頁,目光在中間一行停住。臘月初八。那筆銀子走的日期。她認得這四個字,她教念兒寫過,一筆一畫,熬臘八粥那天教的。眼前這四個字也認得她,直接跳進她眼里。柳樹坪收據上是這個日期,青水縣出生登記上是這個日期,傅沉硯親口對她說過“臘月初八是我生辰”。今天,這四個字又落在一頁賬上。三樣東西在她心里踫了個頭,她面上沒動,把那一頁抽出來,遞給傅沉硯,其余幾頁疊好,握在手心。

    傅沉硯接過去。他看的也是那四個鉛字上面的抬頭,“傅氏祠堂”。這一頁賬背後,有人想掏傅家的根。可他現在更想知道的是,這女人一步步查到這里,圖的什麼。他壓住這句沒問,指腹在“臘月初八”上按了一下,把那頁紙折起來,捏在手里。

    “原件呢?”他問坐堂先生。

    “昨夜亥時,一男一女到鋪上取的,自稱省城藥行收購商。男的穿羊皮短襖,女的年輕,說話利落。”坐堂先生的聲音低下去,“我一看是傅家祠堂銀子的賬,嚇壞了,不敢不給。他們拿了東西就走,說要去省城,辦完事……遲早還要來取別的。”

    省城口音,藥行收購商,遲早來取。甦茯苓心里那根弦跟著他的話繃了一下。柳樹坪山路上闖進陳嬸家那兩個人,就是這個說法。她沒把這句話說出口,一個字都沒說。傅沉硯側過頭,對身後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。年輕人上前,扶著坐堂先生往車上走。

    “送回鋪子,等我回來。”傅沉硯上車前,又問了一句,“太太是誰。”

    坐堂先生搖頭︰“我這條命還要,只認得手條,不認得人。”

    傅沉硯沒再追問,轉身上車。車往城東開,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。甦茯苓坐在後座,看他把那頁紙又展開看了一眼,指尖擱在“臘月初八”四個字上。他沒問,她也沒說。兩人中間隔著一頁紙的距離,誰都沒先開口。

    王嬸家在巷子最里頭。車還沒停穩,院門就開了,念兒從門縫里擠出來,手里捏著半塊黑芝麻糕。王嬸舉著鍋鏟追到門口︰“慢些跑,飯還沒好!”

    念兒沒停,抬頭看見傅沉硯也從車上下來。他腳下一頓,目光卻落在他手里那頁紙上。風把折好的紙角吹翻起來,露出一行工工整整的小楷。孩子眼楮尖,指著紙,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︰“臘、初、八。”

    甦茯苓的呼吸滯了一瞬。

    念兒仰起臉,看看傅沉硯,又回頭看她︰“娘,這是我的生日。”他歪過頭對著傅沉硯,“臘月初八,天最冷,我娘說要喝臘八粥。”

    風卷著那張紙的邊角,在傅沉硯手里輕輕翻動。他蹲下來,平視著念兒,問︰“粥甜麼?”

    “甜。我娘放棗。”

    傅沉硯沒再說話。他把那頁紙疊好,指腹在“臘月初八”四個字上按了一下,放進大衣內袋。這個動作很輕,輕得像怕弄疼了那行字。他一個字都沒追問,可那個日子,已經被他收進懷里了。

    他上車時說了一句︰“查清那兩個人,我去找你。”

    院門口的老槐樹被風翻了個面。甦茯苓站在樹下,看著車尾轉出巷口。她手心里還握著那疊抄件,指縫間露出“傅氏祠堂”半截抬頭。真賬頁此刻大約已經過了江,正往省城的路上去。她低頭,念兒正拽著她的衣角,奶聲奶氣地問︰“傅叔叔怎麼知道臘月初八要喝臘八粥?”

    江風從巷口灌進來,她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答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