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药铺门板的缝里漏进来,落在青砖地上,像几条细长的金线。苏茯苓把里屋抽屉锁好,转身看见苏念坐在小凳上捧粥碗,一双眼睛跟着她转。
“娘亲今天去哪儿?”
“当铺,讨一笔旧账。”
苏念哦了一声,低头扒了口粥,又问:“井栏巷那把钥匙呢?”
苏茯苓摸了摸腰间,钥匙今早没带。昨儿夜里她就把那串钥匙留在家里了,今天用不着它,她要在当铺对面等一个人。
“今天不用钥匙。”她蹲下身,替苏念把衣领拢好,“傍晚周嫂来接你,在铺子里乖乖的。”
苏念点头,从兜里摸出两文钱,塞进她衣兜:“给娘亲坐车。”
泰和当铺巳时拆下门板。苏茯苓到得早,站在街对面布店的檐下,看来往的人,数过两炷香。门板一块块卸下来,伙计小六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她愣了愣:“苏大夫?掌柜的今儿个还说巧呢。”
何掌柜坐在柜台后头,见她进来,眼皮抬了一下,没起身,只把面前那碗茶往桌角推了推:“苏大夫。坐。”
她从袖里取出那张当票残票,说要翻翻那枚琥珀坠死当之后的续记,看有没有下文。何掌柜捏着残票看了半晌,才从柜台底下抽出底册,一页页捻过去,停在其中一页上。
“死当之后,余银叁圆贰角,挂账到现在。”
“银主没来取过?”
何掌柜没接话,低头拨了两粒算盘珠子,声音压得低:“死当都快三年了,银主一直没露过面。余银挂在账上,倒是有个人,每月十六来问一回,问到就走,从不取走一个子儿。”
“风雨无阻。”
这三个字说完,他自己也停了一下,像是把不该出口的说了出去。他没抬头,指尖又在算盘上拨了一下,避开了窗户的方向。
苏茯苓把他这几句话在舌尖上过了过,面上只作随口一听:“这么念旧的人,如今少见。”
何掌柜哼哼两声,想了想又补一句:“我师父当年游方,说那处道观在山里头,离城大半日车程。他见过山上那老道下针,路数跟您那手,一个根上的。可惜,如今怕是没了。”
“我师父不在了。”苏茯苓垂眼,“那道观,也早没了。”
何掌柜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问。门帘一挑,进来一个人。
灰布衫,头发拢得齐整,别根银簪,左手托着个靛蓝布包,走路没声。她径直走到柜台前,不看左也不看右:“掌柜的,劳烦问一声,那笔余银,银主来取了吗?”
何掌柜换了副公事脸:“还是那句,余银在账上,银主没来取。”
老妇得了这句话,像是交代完了差事,点点头就要走。苏茯苓放下茶碗,声音不高:“这位婶子,有礼。我想打听一句,那余银,是替谁问的?”
老妇脚步一停,没回头,声音又低又平:“替主家办的差事,问的就是一句话,银主来没来取。”
“主家贵姓?”
“不该我打听的,我不打听。”老妇说完,掀帘子出去了。
话头僵在那句上。苏茯苓没有追。她端着茶碗,从碗沿后头看那道灰布衫的身影闪出门帘,消失在街角的日头里。方才老妇侧身的工夫,她看见她袖口半卷,腕子上露出一枚小剑。老琥珀色,润得挂了浆,形状不是坠子,是颗珠子,可那成色料路,跟她描过无数遍的那枚坠子,是同一路的。
她把底册上那行字在心里默了一遍:灰布衫妇人,年可五旬,左手托一靛蓝布包。全对。
何掌柜这时抬起头,望着门口叹了口气,像自言自语:“三年了,问而不取,图什么呢。”
苏茯苓从袖里抽出一小沓白纸:“掌柜的,那页续记,借我抄一道。”
何掌柜没答话,把底册往柜台边推了半寸。苏茯苓伸手去扶册角,指头碰到柜台缝里夹着的一页薄纸。她抽出来,先见页眉一行小字,是何掌柜的笔迹:死当余银叁圆贰角,每十六日,灰布衫妇人来问,三年未取,恐有蹊跷。翻过背面,还题着一个字,写到“苏”的右半边就断了笔,像是想起什么,不敢写完。
她抄完,把纸页原样夹回柜缝。何掌柜自始至终垂着眼拨算盘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等小六从后头喊人搬货,何掌柜起身往里走,顺手把那本旧账掖进柜底,上了锁。只留那一道缝。
苏茯苓把抄页折好贴身收着,出了当铺,没往理水街的方向走,顺着老妇离开的方向拐进小巷。街上人稠,她隔着几十步追在后头。老妇走得慢,不回头,一路过了三个街口,往城西折去,最后停在一段灰土墙外。苏宅的后墙。
墙根那棵老槐树,树皮皴得裂了口。老妇蹲下身,像是系鞋带,手垂到树根旁,放下一件东西,起身掸了掸衣摆,顺着墙根走了。始终没回头。
苏茯苓等她走成一个模糊的小点,才走过去。老槐树根下,半截掐灭的香躺在落叶间,断口齐整,颜色长短,跟井栏巷七号门口捡到的那一截,一般无二。树根下灰土上新踩出两个鞋印,草底纹路,跟她那日比对的样品一个形制。墙头青苔又添一道新蹭痕,蹭痕底下的灰屑还湿着。
她把三样东西分装进三个油纸袋,贴身放好。起身时朝苏家车马房的方向瞥了一眼,那边围墙影里有个影子晃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她没追。陈二的账还没清到他头上,今天先把线收完。
回到理水街,天已擦黑。药铺门半掩着,苏念趴在桌上翻一本看图识字,听见门响跳下来:“周婶给我下了面条。”
苏茯苓摸了摸她头顶,走进里屋,关上门,把三个油纸袋取出来摆在桌上。她先开了锁柜,把半截香和那张抄页放进去,数了一遍,柜里的东西从八样添到十样。张氏坟图摊在桌角,是她那夜对着老妇几句话画出来的,一座矮坟,坟后画了棵歪柳。她把坟图叠好,也放进柜里,压在那截新香上头。
然后她看见了柜门内侧别着的一件东西。小小的油纸包,不是她放的。
苏茯苓蹲在柜前,后背一寸一寸凉下去。她出门前落了锁,窗台积灰没动过,门闩也好好的。那包东西怎么进来的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有人趁她不在,进过这间屋。
油纸包里一根三寸竹签,签头刻一个“西”字,签身缠半截朱砂线。底下压着张纸条,字迹她认得,跟她昨夜收到的那张“苏宅后廊”,同一只手。纸条上写:你那张坟图,画偏了三丈。西边那棵柳树底下。七月半,雨停再动。孩子别带。
她盯着“孩子别带”四个字,指尖凉透。画坟图这件事在她肚子里压了好几天,连傅沉砚都没见过。那人不但知道她画了,还知道画偏了,知道坟在西边柳树底下。
她把竹签连着纸条放进锁柜,挨着张氏坟图摆好。柜门合上,锁扣咔哒一声。
锁柜里的数目还是十样。那根竹签没有算进去。有人趁她不在,进过这间屋,把手伸到了她的锁柜边上。她擦了三遍手,躺下时还在想那枚老琥珀色的珠子,挂在灰衫老妇的腕上,像一只不肯闭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