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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透,苏茯苓就去开锁柜。钥匙在胸口挂了一宿,绳印还没消。她点上油灯,把自己的针一根一根抽出来,在灯下排成一行。
数到第七根,她停住。
一根不少。这套针她用了四年,哪根长哪根短,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柜里没丢东西,枕边却多出一根。她把两根针并排举到窗边,晨光从纸缝里挤进来。同样的银白,同样的粗细,针尾缠着同样的三圈缠枝纹,像同一根银坯上绞出的两截。锁是好的,钥匙挂在她身上,窗闩没有新痕。那人没撬门,没破窗,一根银针自己走到念儿枕边去。
念儿还睡着,被角蹬开半边,露出一截小胳膊。她弯腰把被角掖好,指腹蹭过他温热的额头。报官没凭据,搬家躲不过一双熟门熟路的腿。她把枕边针裹进帕子,贴着心口揣好。这根针就是饵,她要把放针的人钓出来。
白天,她领着念儿去了何记当铺。何掌柜的媳妇把孩子领到后院看猫,院里猫叫一声,念儿的笑声跟着响起来。苏茯苓把那一声笑听了又听,才转身去柜台。
她从怀里掏出帕子,在柜台上解开。何掌柜先看见那根针,没伸手,先看她一眼。她抬手,从自己匣中又取出一根,两根并排放到灯下。何掌柜从抽屉底翻出半截放大镜,对着针尾看了好一阵,才将放大镜搁下,把那根枕边针推回来。
錾花缠枝,绕尾三圈。傅家老太太的针。你手里这套,跟它同胎。
苏茯苓没接话。何掌柜也没多讲,只补了一句:我师父当年在穰城道观挂过单,见过观里老道使这个。回来说,那样式的针,天底下找不出第三处。
苏茯苓心跳快了一拍。他师父见过的那位老道,和她那个死在观里的师父,中间隔着一层没说破的东西。她没追问,把两根针收回来道了谢。何掌柜又叫住她,头也没抬,拨着算盘:能让傅家老太太那套针走散的人家,不多。苏大夫,你心里得有个数。
傍晚回来,念儿吃了半碗粥就困了。苏茯苓把他抱进里屋,等他鼻息匀了,才回堂屋。她把枕边针擦净,搁在八仙桌正中,又取出自己那套针,连布包放在旁边。两根针躺在同一个月光里,像等着谁来看第二眼。她裁了张纸条,研墨写了几个字压在针下:针我看过了,有话,当面说。末了她没敲堂屋门,搬了把椅子坐在里屋门边的阴影里,不点灯。
约莫二更,堂屋门被顶开一线,没有风。一个身影从门槛外迈进来,先在月光里停住,肩头落着夜露的湿气。他抬手碰了碰桌上那根针,又捻起字条看了一眼,背着光,只看得清轮廓。
针是我放的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,像怕吵醒里屋的孩子。
苏茯苓坐在阴影里没动,等他站够了,才起身走到桌边。两人隔着那张八仙桌,一站一坐。她背后一臂远就是里屋的门,念儿在门后睡得正沉。
我知道。她说,我还知道这针出自傅家老夫人的药匣。你要的,是我手里这半套。
那人没接话,把字条放下,手指移到针身上,从针尾到针尖慢慢摸了一遍,轻得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苏茯苓看着那只手。一只能半夜挑开她家门闩的手,此刻摸着针,像怕弄脏它。她又想,这人进过她的屋,进过里屋,放针的时候,念儿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。
这套针,我找了四年。他声音发哑,四年前在穰城道观见过半套,等我去取,观里空了。
苏茯苓指甲掐进掌心。观里空了。她的师父就死在那个观里,她亲手入的殓。这人只看见观膛空了,至于守观的老道士死在哪个年景,他没提,也没问。
你师父走得急,没来得及跟你交代这套针的来历。我来,是替主家认个路。
你主家,是傅家的正主。苏茯苓说。
灰衣人没答。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她换个问法:你进得出苏家后廊,进得进我这院门。你的路,走得倒是宽。
你这家门的横闩,跟傅家老宅十年前用的一种。换过,没换式样。灰衣人顿了顿,你若要问进没进里屋,进了。门槛一步,没碰孩子。
苏茯苓盯着他:你往我孩子枕边放针,路就是这么认的?
我若真要做什么,不必留针等天亮。他把油灯推过来一点,顺手点着灯芯。火苗一蹿,照亮半张脸,颧骨高,眼窝深,眉尾一道旧疤,年纪六十上下。针放在枕边,人没近床。我要的,是你把这套针的来历认下来。
针我认下了,来历也认下了。苏茯苓把话头接稳,可你想让我替你主家办事,得换个说法。半夜放针,一回就够。
灰衣人看了她一阵,弯腰从门槛边捡起一块碎青砖角,搁在针旁:往后你要找我,城南井栏巷口那棵老槐树,树根下压块青砖。我见了,夜里来。
苏茯苓盯着那块青砖:你就这么信我?
我不信你。我信这针在你手里四年,没换过一文钱。老太太的东西,落在一个守得住的人手里,不算丢。
他走到门边停一步,没回头:那枚琥珀坠子,你要是想问,真的常年泡在老太太的沉香匣里,隔着帕子也闻得见药味。假的,只有新蜡味。
苏茯苓的呼吸顿住。她还没开口问坠子,这人先把钥匙递到她手里。一个能开她家门的人,连她下句话想说什么都算在里头。
他跨出门槛,留下一句话:老太太坐不住了。那半套针,她想拿回去。我来,是替她认个路,也是替她把这句话捎到。
门在身后合拢。枕边针留在桌上,他没带走。苏茯苓在桌边坐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芯子焦了一截,才伸手把那块青砖角攥进掌心。她起身走进里屋,弯腰听了听念儿的鼻息,孩子睡得四平八稳。她把针和青砖一起锁进柜子,钥匙重新挂回胸口。
同一夜,苏家侧院的灯还亮着。
灰衫老妇弯着腰进来,在苏晚耳边说了几句。苏晚正翻账,笔尖在账页上一顿:何记当铺的女大夫?白天带孩子在后院待了小半天,柜上验的是针?
老妇低头:隔着柜台,看岔了也不一定。
苏晚看着她。老妇服侍苏家二十多年,回话从不打磕绊。今晚这一句,磕了。
夜里翻后墙的影子,跟这个女大夫,是同一个人?
老妇又顿了一息:像是一个人。
苏晚不再说话,摆了摆手。老妇退到门外,门没合严,留着一道缝。苏晚独自坐了一会儿,从袖口摸出那枚琥珀坠子,指腹压过那道横裂纹。老妇那句看岔了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她吩咐过瞒太太,可没吩咐过瞒她自己。
她朝门缝喊了一声:老夫。
门缝里应道:太太。
明儿你再去趟何记当铺,别隔着柜台。看看那女大夫,到底在找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