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，落在灶台那碗小米粥上。苏念舀粥的手停了一下，仰起脸：“娘，昨天那个阿姨，长得有点像你。”
苏茯苓晾黄芪的手顿了顿，一片药掉回簸箕里。垂花门里那张脸，眉眼秀气、下巴微尖，跟她确有几分像。孩子不会撒谎，更不会看走眼。她没接话，又抓了一把黄芪摊开，心口却沉了一下。
内衫里那枚玉佩贴着心口，凉得硌人。两半合拢之后，缠丝纹严丝合缝地咬成一个圆，拿在手里像一枚从没裂过的东西。澄心楼里灰衫汉子点过一句：养女颈间那半，玉是假的，红绳是新编的。真的半挂在她身上，假的挂在那人脖子上，秦家这潭水，越走越深。
苏念那句话，把今天这趟路从“还东西”改成了“探路”。她弯腰摸摸孩子后脑勺：“吃完粥，娘带你去串个门。”
出了药铺，日头铺满青石板。苏念走在前头，攥着半块糖糕踩砖缝。过了两间铺面，街角布摊后头有人挪了挪身子，青缎比甲在日头下亮得一晃。
苏茯苓脚步没停，心里默数着路过的招牌。拐进香烛巷子时，她从纸马铺的铜镜里扫了一眼，那抹青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。喜鹊从澄心楼一路跟到这儿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苏念手里化了一半的糖糕，放慢步子。进秦宅之前，她已经打定主意：话藏三分，玉照还。玉还回去，秦家怎么接，才是今天要看的局。
秦宅门房见她，弯腰往里让：“苏姑娘，太太候着呐。”
朱伯在二门等着，嘴角比上回正了许多，见她先欠了欠身：“苏姑娘。”
“您身子好些了？”
“好多了，托姑娘的针。”朱伯引她往里走，压低声音，“太太今儿一早，让人把那本人丁录请出来了，摆在案头没合过。”
那本人丁录，正是被喜鹊撕了第八页的旧档。秦母把它摆出来，说明今天这面，她同样斟酌过。苏茯苓点点头，把苏念交给门房媳妇领去前院吃茶果，随朱伯进了后罩房。
后罩房门半掩着，窗子支起一条缝，晨风带着院里桂花的甜意穿堂而过。秦母坐在窗边圈椅里，手边摊着那本人丁录，指腹压在书页边缘，指节泛白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没有立刻抬头。
苏茯苓走到堂中，从内衫里取出那枚合拢的玉佩，双手递过去：“秦夫人，这是秦家的东西。物归原主。”
秦母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上，停了很久，才伸手。指尖碰到玉面时，颤了一下。她把玉托到窗光底下，拇指顺着玉缘一寸寸摸过去，摸到那圈合拢的缠丝扣，停住了。
缠丝纹细密，两半鱼咬尾一样锁进一个圆里，繁而不乱。秦母指尖顺着纹路走了一圈，又走一圈，手抖得捏不住，拿另一只手攥住腕子，才把玉放到案头，哑声道：“朱伯，人丁录。”
朱伯双手递上来。秦母翻到夹着签子的那页，凡例里的首饰附记，画着一枚玉佩的图样，缠丝纹路与案头这枚严丝合缝。她盯着看了半晌，又翻回目录页，第八页的位置空空荡荡，只留一条纸条。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，又聚拢，硬生生压回去。
“姑娘，”秦母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转过来些。”
苏茯苓侧过身，露出后颈。晨风从窗缝灌进来，后颈一凉。她感觉身后那道目光钉在月牙胎记上，很久，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吸气，像被什么噎住了。
“玉对得上，胎记也对得上。”秦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旧档捏紧了又松开，“姑娘……你这些年，”她顿住，喉头滚了一下，“苦不苦？”
苏茯苓心口一颤。不问她叫什么，不问她从哪儿来，只问这一句，像极了一个认出了人、却不敢相认的母亲。她站直身子，答得老实：“我不苦。师父养我，我有手艺，日子过得下去。”
秦母背过身去，半晌才回头，眼眶红得厉害，却硬把话头咽住。她起身走到床尾那只旧木箱前，箱子不大，黄铜锁扣，钥匙用红绳系在腰上，开了锁，翻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布，走回来，塞进苏茯苓手里。
“当年裹孩子用的，只剩这一角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……拿回去看。”
苏茯苓接过来。布角发黄，边角被剪过，针脚细密。翻到背面，就着窗光一照，角上绣着半个字，笔画极简，只剩右半边，一眼认得出来：归。
她指尖一缩。归。当归。师父短笺上那两个字，傅家匣子压着的那层意思，全在这一角旧布上接上了扣。
她正要开口，秦母已经转回床尾，把那枚玉放进木箱，合上锁扣。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有意说给谁听：“玉真了……那头一个的，脖子上挂的又是什么？二丫头的玉，到底打哪儿来的……”
苏茯苓听清了。她知道答案，灰衫汉子早在澄心楼里点过：假的，红绳新编。可这话她押在舌底没出口。秦母现在信的是她手里的真玉，不是她嘴上的话。有些局，要等对面自己掀。
她躬身一礼：“谢夫人。别的，改日再说。”
“……你回去吧。”秦母声音哑透了，锁扣合拢时发出清脆一声，“玉，我收下了。”
出二门，朱伯送出来，低声说：“姑娘，太太把玉留下了。她对着那本旧档看了整整一早上，早饭都没用。”
苏茯苓点点头：“朱伯，那角襁褓，太太年年都拿出来晒？”
朱伯目光闪了闪：“是。年年六月晒，不让人碰一根手指头。料子还是老家那边的锁边法。”
她心里有了数。到前院接了苏念，孩子手里攥着块桂花糕，见她来，举起来：“娘，奶奶给的。奶奶看我看了好半天，眼圈红红的。”
苏茯苓蹲下来给他擦嘴角：“奶奶喜欢小孩。”
苏念认真想了想：“那个奶奶……是不是见过娘？”
她摸了摸孩子的头，没接话。跨出秦家大门时，她没有回头。
回药铺的路上，青缎比甲还在，隔了一条街缀在后头。苏茯苓进秦宅时怀里有玉，出门两手空空，她比谁都清楚。到城门口，她借着墙角铜镜瞥见喜鹊拐进了秦宅后街的小巷，步子急得厉害。
夜里，苏茯苓把苏念哄睡，在灯下摊开那角旧襁褓。半个“归”字，褪色的旧布，锁边法是老家那边的走线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又取出师父那张短笺，并排摆在灯下。
“当归”。短笺上是这两个字。襁褓上绣着这个字。一个叫她归，一个替她记着归处。
她把布角仔细折好，压在短笺底下，吹了灯躺下。
窗外月光透过破纸漏进来。城西秦宅后巷，喜鹊贴着墙脚快步走回去，推开垂花门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姐，太太把那块玉收了，两半对上的整玉，缠丝纹合得严严实实。她翻着书册对了半天，又叫那姑娘转了身看后颈，看完，锁进箱子里了。”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养女从灯影里抬起头，慢慢放下茶盏：“玉在太太那儿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两半……合上了。”
“合得一丝缝都看不出来。”
养女的手指慢慢抬起来，碰到衣领下那枚玉的轮廓，像是被烫了一下，又收回来。“那就让玉先留在那儿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这枚……先收好，别让太太瞧见。”
喜鹊应声退下。灯影里，养女把那枚玉从领口扯出来，看了半天，又慢慢塞了回去。
外账清了，里账刚开线头。秦母那句“二丫头的玉到底打哪儿来的”，还压在苏茯苓耳底。答案她攥在手里，比谁都知道得早，可这话，要等秦家自己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