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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- 第54章 听雨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54章 听雨
    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。天没亮透,檐水顺着瓦沟往下淌,在窗台上敲得密密匝匝。

    苏茯苓把那封信又铺在桌上,没开灯,借着天光看右下角那个缺。缺口边缘的纸泛着淡青色,指腹蹭过去,不像寻常宣纸那样发毛,滑得近乎绸子。师父生前说过,青竹纸拿嫩竹浆一遍遍捞,有钱人家才用它写信。

    这么齐的边,是刀剪的。剪下来的那一角里,藏着我儿生于后头的年月。她低头又看那四个字,心里发紧。一个当妈的会把孩子的时辰记得多牢,她如今自己养着苏念,才算摸到一点边。

    妈妈,我们今天去哪儿?苏念趴在桌边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还蒙着。

    去听雨轩。

    暖叔叔那里?

    雨不大,街上人稀。她撑一把伞,把苏念拢在伞底下。走过邮电局拐进巷子那段,余光扫到屋檐下站着一个灰衣人,低头拨弄伞绳。

    一身青灰布衫,腰间扎一道黑麻绳。

    苏宅门房那回递条子的人,腰上也是这么一道。她脚步没停,不快不慢,只抬手在苏念肩头轻轻带了一下,把孩子往伞里深处又藏了藏。

    她没声张。这种事,记在肚里比喊出来管用。

    听雨轩临河,一座两层小木楼。雨天里木板墙泛着深黄,窗棂刷过桐油,雨点子砸在瓦上,淌成一片水帘子。靠窗那张桌常年空着,掌柜说是傅先生的座。

    今天桌边多了一把椅子。实木的,椅背雕着一个圆头圆脑的蘑菇,矮墩墩地挨着大人椅子。

    苏念的眼睛亮了:妈妈!小椅子!

    傅沉砚从楼梯口下来,手里端一碟花生酥,也不扶孩子,只把碟子搁在桌上:坐稳了再动。

    念儿爬进那把椅子,两条小腿悬着够不到地,荡来荡去地伸手够花生酥。

    苏茯苓盯着那椅子看了两息:什么时候置的?

    订了有些日子了,一直空着。傅沉砚在她对面坐下,斟茶,今天头一回有人坐。

    雨声从瓦上漫下来。茶温过一回,话头隔了很久才被拾起来。

    那天的事,你还记得多少?

    不怎么记得。苏茯苓端着茶,没喝,就记得有人背着我,走得很稳。还有……有人哼歌。

    我那天进山办事,回来时走到那条沟边,雨下大了。沟里有块蓝布包袱,走近才知道是人。傅沉砚说,泥水没过腰,你额头烫得烙手。

    我师父那阵子咳喘得厉害,家里的药见了底。我冒雨下山抓药,半路滑进沟里,再爬起来就不认路了。她说得很轻。

    我背你走了四十里。到镇上,医馆老大夫灌了药,烧才退下去些。你在梦里喊了一夜。他顿了顿,你喊的那些话,我记了四年。

    苏茯苓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。

    天亮我去隔壁抓第二剂药,回来人没了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都是凉的。傅沉砚看着她,一个烧糊涂的外乡姑娘,能把被子叠成那样,这城里查不出一双同样的手。我查了四年。

    苏念叼着半块花生酥,抬起头:妈妈,你为什么要跑呀?

    我怕。苏茯苓说,我不知道救我的是谁,也不知道躺着还会出什么事。我怕师公一个人在山上下不来。她声音低下去,后来,我再没走过那条山路。

    我在山里找了你三个月。傅沉砚说,又沿着青水河一线,把下头的村子挨个问了一遍。

    苏茯苓放下茶杯,抬眼看他:问出什么了?

    什么也没问出来。但我把那些村子的人头记在账上了。他把凉透的茶喝尽,你要去青水县,我手里有人可以问路。

    苏念含含糊糊地插嘴:叔叔你真笨,你等一等就能见着妈妈了。

    你背完妈妈,就在那儿等着,她回来就看见你了呀。苏念晃着两条腿,你等一等,就能看见我啦。

    童言无心。桌上静了一瞬。雨声漏进来,把这句花泡得发胀。

    苏茯苓伸手给念儿擦掉嘴角的花生酥渣,抬眼:我正打算去青水县。

    找什么?

    信纸的角。我妈留下的信,右下角缺了一块。苏茯苓说,苏夫人讲,当年那个奶妈收着缺角,人没了,死在青水县下头。带话的再没来过,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青水县下头十几个村子,路不好走。

    不好走也得走。

    搁在从前,她总得补一句用不着你管。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被她咽了回去。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傅沉砚也没追问,起身去柜台结账。走出两步,他回过头:那张临摹的旧照,我有个法子不经过苏晚的手,过两日给你送来。

    苏茯苓没接话,低头给苏念拢了拢衣领。

    归途的车里,暖气烘着。苏念靠在她胳膊上,眼皮一点点往下坠。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刷出规律的咔嗒声。

    念儿生日是哪天?傅沉砚开着车,忽然问。

    腊月初八!苏念抢答,声音已经带了睡意,我是下雪的时候生的!

    腊月初八。苏茯苓补了一句,生他那天下了一整天雪。

    说完,她后颈的头发根根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车里的安静像被谁抽去了声音,只剩雨刮器的咔嗒。她看见傅沉砚握方向盘的手,指节一根根收紧了。

    那年在山里,雨下了整整一夜。要是腊月初八往前数九个月……

    她没敢往下算。

    她从后视镜里撞上他的眼。他也正在那里面看她。四目对上,谁都没说话。苏念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呼吸匀匀的,睡熟了。

    车在李婶家楼下停稳。苏茯苓抱着孩子下车,步子没停,头也没回。走到楼道口,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。

    车还停在雨里,车灯没关。隔着雨幕,她看不清驾驶座里的人。

    她转身上楼。三楼灯亮起来的时候,楼下那辆车才缓缓掉头,开进雨里。

    车刚出巷口,傅沉砚靠边停住,摸出手机拨了个号。

    青水县,沿青水河那一片,挨着村子查。我要知道四年前那几个月,谁从那几个村子过。他停了停,再去查一个孩子,四岁,腊月初八生的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嗯了一声。他没挂,指腹抵在屏幕边上,雨声密密地砸着车顶。

    有些话,他没问出口。但那晚的雨,和腊月初八的日子,在他心里严丝合缝地咬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