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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- 第62章 腊月初八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62章 腊月初八
    晨光还青着,苏茯苓推开堂屋门。门槛上那截黑麻绳还在昨晚搁的位置,她弯腰去拿,指腹触到绳头,停住。

    断口上系着一道红绳结。双绕活扣,绕三圈,收尾压进绳股里。昨天她把麻绳翻来覆去摸过几遍,断口光秃秃的,没有这东西。旁边多了一个小纸包,仁和堂包药的那种黄纸,裹了三层,揭开,里头是蜜枣,胖鼓鼓的,挂着糖霜。

    她回屋把念儿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比了比。两根线绳色一样,编法一样,连绕三圈收尾的位置都一样。念儿被弄醒了,揉着眼睛说:娘,我手上空空的。

    系回去。她把红绳系回念儿腕上,把那道红绳结收进内袋,指腹又搓了一遍那三道结圈。

    门口木凳上,蜜枣纸包被风吹开一角。念儿光脚跑过去,踮脚够了一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着一团,含含糊糊地说:娘,甜。跟傅叔叔的糖一样甜。

    苏茯苓蹲下来给他系鞋带:傅叔叔还给你什么了?

    糖。傅叔叔说,下次见面还给我带。

    苏茯苓的手停了停,又把鞋带系紧。

    巳时,仁和堂。老伙计在柜后整理药屉,手里搓着一截新麻绳,搓两下,往帘子那边看一眼。苏茯苓把那截黑麻绳递过去,老伙计接过,手指捋过三股绳股,又凑到窗边看断口:永和栈的麻绳。三股回线,搓得紧,市面上就他们家用。省城那家老栈,开了几十年了。

    错得了?

    错不了。先生进药,惯用永和栈的绳子捆,一打一打地进。

    苏茯苓把麻绳收回来:这绳,我从账房门槛边捡的。

    老伙计搓绳的手停了停,压低声音:先生昨天午后走的。走前把柜上旧账翻了大半个时辰,钥匙一直是先生自己收着,柜上那锁,旁人打不开。

    他带走了什么?

    包了个蓝布包袱。里头垫着抽出来的旧账页,后来又把老桂英留下那本手抄药簿也搁进去了,还拿手绢擦了擦灰。老伙计声音更低,先生是个精细人,账上不懂的,历来要连夜带去省城请人看。这个钟点,船早开了。

    苏茯苓把麻绳收进布包:码头多远?

    西城码头,三刻钟。老伙计打量她,你追不上。

    我不追船,我问人。苏茯苓说,五天前有两个人到青水来,一男一女,住过西城码头。叔,你跟我跑一趟,认认路。

    老伙计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帘后空着的诊室,把新麻绳绕在指头上:行。老桂英的孩子要问路,我陪你走。

    西城码头,江风裹着水腥气。老伙计熟门熟路拐进一家门脸不大的旅店,柜台后头一个干瘦老头在拨算盘,珠子碰得脆响。旅店对面停着一辆黑轿车,傅沉砚站在檐下,见苏茯苓带念儿来,没说多余的话,只把念儿接过去,抱在臂弯里。

    苏茯苓把麻绳搁上柜台:掌柜的,五天前有两个人住你这儿,一男一女。

    老头眼皮没抬,拨过去两颗珠子:你也问这桩?今天第三拨了。

    前两拨是谁?

    一拨是那位先生。老头下巴朝门外点了点,另一拨,穿灰衣裳的,没住店,就问那女的往哪边走的,问完就走了。

    苏茯苓内袋里,红绳结硌着指尖。她面上不动,声音也平:那两个人,什么模样?

    男的三十来岁,话不多,左手虎口一道旧疤,横的,从虎口拉到食指根。女的盘头,银簪,省城口音,嘴紧,问的事多。问柳树坪的路,问山里收药材的行市,住了两晚。老头把算盘珠归了位,她扛着个蓝布包袱走的,沉甸甸的,像装着一沓文书。往北门赶江船,说是省城那边的生意。

    什么时候走的?

    昨天一早。老头说,你们晚来一步。仁和堂那位先生,昨天午后那班船,这会儿到白水渡了。

    苏茯苓和傅沉砚隔着柜台对视一眼。蓝布包袱。账页。药簿。两条线前后脚过了江,都往省城去。

    柜台边墙上糊着一本翻过年的旧黄历。念儿在傅沉砚怀里不安生,够着手去够墙上的纸,指尖戳着上面两个墨字:腊月。腊月初八。他转过头,扬着下巴,对屋里每个人说,我也是腊月初八生的。我娘说,腊八吃粥。

    屋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傅沉砚正给念儿剥一颗糖。糖纸在他手里发出一声细响,撕到一半,停了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孩子仰着脸,等着他手里的糖。他抬手把糖送进念儿嘴里,又拢了拢念儿的衣领,把人往膝上带了一下,让念儿坐得更稳。他没问一个字。

    苏茯苓嗓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。四年前腊月初八辰时,她在城东产房里疼了一整夜,天蒙蒙亮孩子才落地。念儿的出生抄本上白纸黑字,她记得比谁都清楚。他查得到,让他查。她声音平下来:掌柜的,那女的临走,还说了什么没有?

    老头正低头拨算盘,没留意这一瞬的安静:说了句,去省城,账结清了再回来。

    苏茯苓把钱搁在柜台,转身往外走。傅沉砚抱着念儿跟出来,到门口才把人放下,蹲下身替念儿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,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许多回。

    老伙计站在门边,手里那截新麻绳搓来搓去。他看看苏茯苓,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傅沉砚和念儿,嘴张了张,最后只说了句:这娃娃,长得倒是有几分精神。他转身先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那药簿的事,要是真要紧,去省城找。老桂英的东西,别让它落在外人手里。

    日头偏西,江面铺着一层碎金。老伙计回仁和堂去了。苏茯苓蹲下身给念儿擦了擦嘴角的糖渍,直起身时,傅沉砚已经走到车边,却还没上车。

    他背对着江面,风掀起大衣下摆。他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纸,看了一会儿,折好,收进贴身那层,动作里带着一点郑重的意思。

    仁和堂的旧档,我今晚翻。他说,四年前腊月初八前后的记录,翻出来再看。

    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苏茯苓知道这不寻常。仁和堂是傅氏的产业,旧档在他手里,翻起来比她快十倍。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会儿:查到了再说吧。

    她没有说你别查,也没有说你去查。傅沉砚听出这个意思,微微颔首,拉开车门。临上车前,弯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放进念儿手心里,花纸壳躺在那只小小的手掌上。

    下次见面,还有。

    车门关上,车往东边去了。念儿攥着那颗糖,仰头问:娘,傅叔叔什么时候再来?

    苏茯苓没有回答。她牵着念儿沿江边往回走,指腹摸到裤袋里那道红绳结。绳股磨得发白,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,念儿腕上那根也是这个磨法。两根旧绳,一根在孩子腕上,一根刚刚回到她手里。

    老槐树院门口,木凳上那包蜜枣纸包还搁在原处,暮色里,仁和堂的黄纸泛着一点灰黄的光。她弯腰拿起纸包,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夜里,念儿睡着了,梦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傅叔叔。苏茯苓把那道红绳结压在枕头底下,和那包蜜枣并排放在一处。

    窗外起了风,江边灯笼的光在门缝里晃了晃。她睁着眼躺了很久。省城,她没去过省城,但那条江她认得,码头也认得。账在谁手里,药簿在谁手里,她总要去取回来。

    天亮以后的事,天亮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