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，何记当铺后院，苏茯苓灯下摊开三样东西：帕角、红纸、拓片。帕角是从苏府后墙药渣里截回来的，卷草纹泛着旧缎子柔光；红纸上是念儿生辰八字，压在死当账抄录上，两个日子隔着纸背重在一起：己卯年腊月廿一；拓片来自郑家梨膏罐底，卷叶绞纹与帕角卷草起笔弯法如出一辙。纹样同源，今日必须再进一次苏府。
她收好东西，念儿光着脚站在门槛上：“娘，去哪儿？”
“去送药。你在家跟周婶。”
“我也去，我听话，在门口等。”
苏茯苓拗不过：“说好只在门口等，不进门。”
念儿用力点头。
苏府偏门藏在巷子深处，门轴缺油，吱呀一声。翠环探出半个身子，压低嗓子：“苏大夫，今儿又送药？”
苏茯苓递过药包：“上回说府上二姨奶奶咳喘，配了几剂枇杷叶紫菀，烦姑娘转交。”
翠环接了药，没立刻让路，往里瞥了一眼：“您上回在药园子转那圈，太太那边有人问起过。”
“就是认认药材。”苏茯苓面色不动。
翠环不再追问，领她穿过夹道往西跨院去。西跨院旧得多，墙根生厚苔，空气里浮着潮润土气，混着陈年药香。“原先是个药材库，后头改花房，归一个看花婆子管，不爱说话。”翠环步子轻快，到院门口停住，退后半步，“您自己进去采药，我在这儿等您。”
苏茯苓迈进院门。花房是座半透明暖房，玻璃格子蒙了灰，日光斜斜透进来。架上摆满瓦盆，花草药材都有。她看见角落里一棵野茯神，不是栽的，是连根挪进盆里的野藤。她走过去蹲下。花架深处阴影里，一个灰衫老妇蹲在地上摆弄陶盆，背对着门。
“老人家，这株茯神能给我看看么？”
老妇偏了偏头，日光漏到她侧脸上，皱纹深得像刀刻，眼睛却清亮得怕人。那目光停了一拍，落到苏茯苓手里捏着的帕角上，不动了。
苏茯苓慢慢展开帕角一角，卷草纹清晰可辨。老妇指尖一顿，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，动作极慢，又极稳。她没说话，只把那东西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块、有字的一面朝下，压在帕角里递过来。
苏茯苓接过。纸很薄，被油浸过，边角焦脆。她没当场拆开，她信老妇不会递空东西。
老妇起身，抱下一只陶盆，脱手磕在石阶上，碎成两半。声响盖过了她几不可察地一点头。再看时，老妇已蹲回原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苏茯苓把帕角收进袖口，转身要走，瞥见花房角落一盏旧油灯：铜座生了绿锈，灯罩上的口子用铁丝缠着，灯油气味特殊，带着沉沉檀味，夜里她望见西北方向苏府侧门长明灯时，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。灯捻是新的，像昨夜才换过。
她走出花房。翠环在院门口等她，见她袖口比进去时鼓了一点，移开眼，干咳一声：“苏大夫，药采好了？”
“采好了。”
翠环没再问，一路送到偏门。临了，她拉开门栓，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：“苏大夫，西跨院那婆子，您甭理她。她在这府里待了十几年，嘴比蚌壳还紧。”
走到巷口拐角，念儿蹲在墙根下数蚂蚁，见她出来扑过来：“娘！”
苏茯苓蹲下身，借着身子挡住巷口方向，拆开帕角。里头多出一块方角残纸，折口齐整，纸色焦黄。展开，是当票右半角：票头被火烧去大半，只余半边“泰”字；当品栏字迹被指甲反复刮过，辨不出原字；唯有日期一行完好，己卯年腊月廿一。死当。角上压着半个朱文印，印色暗红，边角用墨笔画着一枝卷叶绞纹，与帕角上那枝卷草起笔弯法一模一样。残纸背面有小半行极淡的炭字：死当一物，琥珀坠。
苏茯苓捏着残角的手微微发抖。念儿踮脚：“娘，您在看什么？”
她把残角合进掌心。“是一张当票。娘还没看懂。”
念儿没再问，把小手伸进她掌心里。苏茯苓把残角和念儿的生辰红纸叠在一起，收进布包最底层。
回到当铺后院，苏茯苓锁上门，把四样东西在桌上重新排开。她取出纸笔，把残角内容逐字抄下来，写到最后那个“坠”字时，笔尖洇开一团墨迹。
罐底刻纹、帕角卷草、当票残角，三样东西摆成一个圈，圆心处躺着那只被苏晚贴身藏起的琥珀坠。她还不知道它如今在谁身上，但死当账面上那团墨，底下遮的却是清清楚楚四个字：琥珀坠。
苏茯苓把抄好的残页压在红纸下面，指尖摩挲过卷叶绞纹。花房那盏灯，夜里长明的灯，白日里静静立在角落。灯油是换过的，灯捻是新续的，像一直在等什么人。
窗外日头已爬到正中。可苏茯苓知道，西北边那盏灯今晚还会亮起。它已亮了四年。她得去泰和查底档了。坠子在谁手里，那灯在等谁，总得弄清楚一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