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茯苓站在账房门口时,天刚亮透。
苏府还没什么人走动,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几盏,青石板上落着昨夜的风扫下来的枯叶。她没让门房通传,自己穿过穿堂,绕过西跨院的月亮门,在账房那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。
门缝里透出一股檀香。
很淡,混着老账册的纸墨味,像一根丝线缠进一堆旧棉絮里。苏茯苓推开门,钱伯年正坐在那张黑漆桌子后面,手里捏着一杆细笔,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账册。
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苏大夫这么早。”
语气不冷不热,像招呼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人。钱伯年放下笔,手指不紧不慢地把账册合上,掌心压在封面上。
苏茯苓没跟他客套。她走进去,把门带上了。
“钱先生,我来对个账。”
钱伯年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挎的药箱上,停了一瞬,又移回来。他笑了笑,笑得很浅,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。
“苏大夫说的是什么账?苏府的灯油钱,还是别的?”
苏茯苓不接他的笑。她在桌子对面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来,把药箱搁在膝盖上,手指搭着箱扣,没打开。
“花房的灯油账。”
钱伯年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,像被风扫过的水面,转眼就平了。
“花房的灯油是单独记的。”他说着,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子,翻了几页,转过来推到她面前。“去年一整年的都在,苏大夫要看哪个月?”
苏茯苓没看账册。她看着钱伯年的手。
那只手翻账册的时候,袖口微微上提,露出一截手腕。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,已经长好了,只剩一条白印子。
“我想看三年前腊月的。”
钱伯年的手停在账册上。
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有鸟叫,廊下有人走过的脚步声,远远的,像隔了一堵墙。
“三年前的账册,不在这个架子上。”钱伯年收回手,靠回椅背,语气依然平。“库房封着呢,要翻的话得去跟太太说一声。”
“不用翻账册。”苏茯苓说。“我就问钱先生一件事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不闪不避。
“三年前腊月廿一,刘伯从花房灯座下面取走了一件东西。那件东西,钱先生第二天晚上又去取了一回。”
钱伯年没说话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苏茯苓看见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
“钱先生,我没说错吧?”
钱伯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鸟叫都歇了,廊下的脚步声也远了,整个账房像被罩进一个玻璃罩子里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浅笑,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的、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的笑。他摇了摇头,从桌子下面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晨光里散成一片灰蓝色的雾。
“苏大夫,”他说,“你查得很深。”
“不算深。”苏茯苓说。“我只是顺着灯油味走。”
钱伯年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药箱上。那目光里有点东西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你箱子里有什么”。
“你翻过我的药箱。”苏茯苓说。
这句话不是问句。
钱伯年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他慢慢把烟按灭在桌上的铜砚台里,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翻过。”
他承认得很干脆,干脆到苏茯苓心里紧了一下。一个这么干脆就承认的人,要么是已经准备好了退路,要么是根本没打算否认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替人办事。”钱伯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“替谁?”
钱伯年没接话。他重新拿起那杆细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,又放下。
“苏大夫,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。”苏茯苓说。“花房灯座底下的檀油渍,刘伯死前跟你吵的那一架,你在他死后第三天换锁,这些事,你觉得我还会在乎‘知道得太多’?”
钱伯年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怕,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冷。他看着苏茯苓,目光像一把钝刀,不锋利,但压得很实。
“刘伯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我没说跟你有关系。”苏茯苓说。“我只说你们吵过架。”
钱伯年盯着她,像是在判断她到底知道多少。
苏茯苓不催他。她坐在那里,手搭在药箱扣上,呼吸平稳,像在等一个病人说出症状。
“铜坠子。”钱伯年终于开口,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。“是老夫人留下的东西,刘伯一直收着。腊月廿一那天晚上,他把它从花房灯座下面取出来,说要拿去给一个人看。”
“给谁?”
“他没说。”
苏茯苓看着他的眼睛,判断这句话的真假。钱伯年没躲她的目光,就那么直直地回看着她,像一扇关死了的窗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第二天晚上,我去花房取走了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钱伯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苏茯苓心头一沉的话。
“因为刘伯死了。那东西不能留在花房。”
苏茯苓的手指收紧,攥着药箱的搭扣。
“你取走之后,交给了谁?”
钱伯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拿起那根烟,又点了一根,吸了两口,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。
“上面的人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
钱伯年摇了摇头。
“苏大夫,我只能告诉你这些。那东西现在不在我手上,不在苏府。至于在谁手上,我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,还是不敢说?”
钱伯年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“都有。”
苏茯苓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知道钱伯年说的是实话,至少在这一句上。一个在苏府做了二十多年账房的人,不可能不知道那东西的分量。他敢取走,却不敢说出交给谁,说明那个人比他高得多,高到他连名字都不敢提。
“药箱呢?”苏茯苓换了个方向。“你翻我药箱,也是替那个人办事?”
钱伯年没否认。
“你进苏府之后,一直在查东西。那个人让我看看你查到了什么。”
“看完了呢?”
“看完了就告诉他。”
苏茯苓的手指在箱扣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在想一件事,昨晚她特意在药箱夹层里放了一枚假拓印纸,用的是普通宣纸,拓的是一枚普通的铜钱纹。如果钱伯年仔细翻了夹层,他应该能看出那东西是假的。
“你翻到了什么?”
钱伯年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一张拓印纸。还有几味药材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苏茯苓心里松了一下,但脸上没露。他没发现夹层里的假拓印纸,或者说,他发现了,但没当回事。不管哪种,都说明他对她的调查程度判断有误。
“钱先生,”苏茯苓站起来,把药箱挂到肩上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翻脸的。我只是想知道,那枚铜坠子去了哪里。”
钱伯年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。
“你不问那个人是谁?”
“你会说吗?”
钱伯年沉默。
“那就不问。”苏茯苓说。“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,看着钱伯年。
“我的药箱,以后不要再碰。”
钱伯年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。
苏茯苓拉开门,晨光涌进来,把账房里的檀香味冲淡了一些。她走出去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,钱先生。”
钱伯年抬起头。
“腊月廿一那晚,花房不止你一个人。”
钱伯年的手顿住了。
“有人站在灯下,站了很久。”
苏茯苓说完,没等钱伯年反应,关上门走了出去。
她穿过穿堂的时候,脚步很快。晨风从廊下穿过来,吹得她衣角翻飞。她没回头,但她知道钱伯年一定还坐在那张黑漆桌子后面,看着关上的门,在想她最后一句话。
那句不是从钱伯年嘴里挖出来的话,是她在花房灯座底部发现的另一层痕迹。灯油渍下面,有一片被鞋底碾过的灰,灰里混着一根很短的头发。
染过的。
深褐色。
不是钱伯年的。
苏茯苓走出苏府大门时,太阳已经升到了屋檐上方。她站在巷子里,回头看了一眼账房那扇窗,钱伯年没站在窗前。
但她知道,他一定在看她。
她摸了摸药箱的搭扣,指尖触到夹层的位置。那枚假拓印纸还在里面,等着下一次被人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