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房的座钟敲了十一下。
苏茯苓坐在床边，盯着窗外老槐树的影子。月光把树影投在窗纸上，但她的注意力全在耳朵上，老宅的夜晚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低头看了看脚踝。陈婶的跌打药已经过了时效，脚踝肿得皮肤绷得发亮。她撕了条床单重新缠紧，每绕一圈都咬紧牙关。
手边是那张纸条：“子时，东院北窗。”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，纸条是普通宣纸边角料，墨迹是狼毫小楷，老管家的手笔。
座钟的分针又跳了一格。十一点十分。
苏茯苓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衣口袋，扶着床沿站起来。脚踝一阵钻心的疼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等那阵疼过去。
还剩五十分钟。
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潮气。东院方向一片漆黑，只有北边佛堂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，老太太还没过去。
老管家说，老太太子时去佛堂上香，一炷香的时间。大概四十分钟。够不够？她不知道。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十一点四十。苏茯苓再次紧了紧脚踝上的布条，没开灯，借着月光摸到窗边，轻轻推开窗户。夜风更大了一些，吹得槐树叶哗哗响。
她翻上窗台，左脚落地时剧痛从脚踝窜到膝盖。她咬住下唇没出声，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蹲在窗台下缓了十几秒，等那阵疼过去。
老宅院子里空无一人。月光把青砖甬道照得发白，东院的院墙像一堵黑墙立在三十米外。苏茯苓贴着墙根一瘸一拐地移动，每一步都踩在痛觉上。她数着自己的呼吸，一、二、三，迈左脚，四、五、六，迈右脚。三十米的距离走了将近两分钟。
东院的院墙比西边高出一截，墙头爬满枯藤。北窗的位置她白天已经摸清，朝北开，对着一条窄巷，巷子另一侧是废弃的花房。苏茯苓拐进窄巷，月光被墙挡了大半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她摸到北窗的位置。窗户是木框的，漆面斑驳，窗沿积了一层灰。她伸手推了推，纹丝不动。心里一沉。她加大力气又推了一下，咔。很轻的一声，窗户往内开了半寸。
苏茯苓屏住呼吸等了几秒。屋里没有声音。她慢慢把窗户推开到能侧身钻进去的宽度。窗沿很高，她先把左脚跨上去，用手臂撑起身体，右脚跟着翻过去。脚踝在窗沿上磕了一下，疼得眼前发黑，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。
落地时她单膝跪在地上。屋里很黑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线月光。苏茯苓跪在地上等眼睛适应黑暗。
先闻到的是霉味。潮湿陈旧的霉味，混着药渣的苦味和一股淡淡的尿骚味。空气不流通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张床。床在最里侧，靠墙放着一张老式架子床，灰白色蚊帐垂下来。蚊帐里有人。
苏茯苓屏住呼吸慢慢站起来。脚踝又在疼，但她顾不上。
“谁？”声音很轻，带着沙哑和惊恐，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。
苏茯苓没动。
“谁在那里？”声音大了些，带着颤抖，“是……是周叔吗？”
苏茯苓深吸一口气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不是。是陈婶让我来的。”
蚊帐里安静了很久。苏茯苓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能听见窗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，能听见远处佛堂隐约的木鱼声，但蚊帐里没有声音。
然后一只手从蚊帐里伸出来，瘦得皮包骨，手指像枯枝一样颤巍巍地掀开蚊帐。月光照在那张脸上。
苏茯苓心里一紧。那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的脸，但瘦得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但那双眼睛是活的，盯着苏茯苓，像一潭死水里突然有了光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说什么？”女人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说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陈婶。”苏茯苓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床边，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，“你妈妈，陈婶。”
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嘴唇在抖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“她……她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苏茯苓说，“她在找你。找了很多年。”
女人闭上眼睛，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。她把手缩回去捂住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苏茯苓没催她，借着月光打量这间屋子。
屋子不大，大概十几平米。窗户被封死了大半，只留了北窗那一扇。墙角堆着几个搪瓷盆，盆里有没洗的碗筷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碗，碗底还有一层褐色的药渣。苏茯苓凑近看了看，当归、川芎、熟地黄，补血的药。但药渣很粗，不是药店切好的饮片，是整根药材自己切的，切得歪歪扭扭。
女人终于止住了哭。她擦了擦脸，哑着嗓子问：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苏茯苓。是个中医。”
“中医？”女人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，“难怪……难怪周叔说你来了。”
“周叔，就是老管家？”
女人点了点头：“他每隔几天会来看我一次。前天晚上他跟我说，有个女大夫住进了西厢房，让我做好准备。”
苏茯苓心里一动。老管家连这个都安排好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周小婉。”
“你在这里……多久了？”
周小婉没回答。她偏过头看着墙上那扇被封死的窗户，许久才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“一开始我还数日子。墙上划了正字，划了两个月。”周小婉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后来我发烧，烧了三天，醒了之后就不想数了。”
苏茯苓喉咙发紧：“三年？还是五年？”
“大概……三年多吧。”周小婉说，“我是冬天被送进来的。外面下着雪。”
苏茯苓算了一下时间，三年前，正好是陈婶说女儿失踪的时间。
“谁把你关在这里的？”
周小婉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盯着苏茯苓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：“你真的是我妈派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？”
苏茯苓想了想，说：“你右腿小腿上有一道疤，是小时候爬树摔的。你妈说，那棵树是你爸种的枣树，你摔下来之后，你爸把树砍了。”
周小婉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还有，”苏茯苓继续说，“你妈说你喜欢吃糖拌番茄，但不喜欢吃番茄炒蛋。你小时候每次生病，她都给你做糖拌番茄。”
周小婉捂住了脸。苏茯苓没再说话，让她哭。哭声压得很低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。
等周小婉哭够了，苏茯苓又问了一遍：“谁把你关在这里的？”
周小婉擦了擦眼泪，声音沙哑：“傅明远。”
“他是傅老太太的外甥，十年前来傅家投奔。”周小婉说，“我跟他……有过一段。那时候我在县城的纺织厂上班，傅明远经常来厂里送货。他长得斯文，说话好听，我那时候才十九岁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怀孕了。”周小婉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说他会娶我。让我辞了工作，在县城租了个房子等他。”
“他没娶你。”
“没有。”周小婉闭上眼睛，“他说他家里不同意，嫌我是农村户口。让我把孩子打了，给我一笔钱。我打了。打完之后他说要去外地做生意，让我等他回来。我等了半年，等来的是傅家老宅的东院。”
苏茯苓攥紧了拳头：“是傅明远把你送来的？”
“不是他亲自送的。是他托人办的。来的人姓周，叫周德彪，说是傅明远的同学。”
苏茯苓在心里把这条线连上了：“周德彪把你送到这里来，傅老太太知道吗？”
周小婉沉默了很久：“知道。我来的第一天，老太太就来看过我。她说让我安心住下，别想着跑。说傅家不会亏待我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温和，像个慈祥的老太太。但我看到她身后的佣人手里拿着绳子。”
苏茯苓后背发凉：“你试过跑吗？”
“试过。”周小婉抬起左手，苏茯苓这才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，“那次之后，窗户就被封死了。每天只有周叔来送饭，其他人不许靠近东院。”
“周叔对你怎么样？”
“他很好。给我带书、带药。我发烧那次，是他偷偷找了大夫来看我。老太太本来不让他找大夫的。”
苏茯苓点了点头，压低声音问：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东院地下有什么？”
周小婉愣了一下：“地下？”
“对。”
周小婉的表情变了。她盯着苏茯苓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苏茯苓追问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周小婉的声音有些慌乱，“但有一次，周叔送饭的时候，我不小心碰翻了碗。碗掉在地上碎了。我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，听到地下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？”
“敲击声。”周小婉说，“很轻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墙。我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，声音是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。”
苏茯苓心跳加速：“你告诉周叔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周小婉摇头，“我怕说出来会出事。”
苏茯苓沉默了几秒。东院地下有东西，这个消息比周小婉被关的事实更让她震惊。
“你还能想起来，那个敲击声是从哪个位置传上来的吗？”
周小婉想了想，指了指床脚的方向：“大概……在那里。”
苏茯苓记下了位置。
远处传来木鱼声。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敲在耳膜上。老太太到佛堂了。
苏茯苓知道她该走了。一炷香的时间，她已经用了将近一半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苏茯苓站起来，“但我还会来。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。”
周小婉抓住她的手腕，力气不大但很紧：“你……你真的能带我出去？”
“我保证。”
周小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，松开了手：“你小心。老太太……她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。”
苏茯苓点了点头，转身往窗户走去。翻窗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周小婉坐在床上，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没哭也没笑，只是看着苏茯苓，目光里带着希望和恐惧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苏茯苓翻出窗外，轻轻关上窗户。她蹲在窄巷里缓了几秒，让脚踝的疼痛过去。然后她低头准备站起来，月光照在墙根下。
那里有一截烟头。
苏茯苓愣住了。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，不是老式的手卷烟，是过滤嘴香烟，牌子她不认识，但烟嘴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。不是老管家的。老管家抽的是旱烟，用烟杆。这截烟头是新的，烟纸还是白的，没有被雨水泡过的痕迹。最多是今天留下的。
苏茯苓抬头看了看四周。窄巷里没有人。远处的佛堂传来木鱼声，一下一下，节奏平稳。
但有人来过这里。就在今天。在她之前。
苏茯苓把那截烟头捡起来塞进口袋，一瘸一拐地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。佛堂的木鱼声还在响。但苏茯苓知道，这栋老宅里的秘密，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