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管家去佛堂送茶水了。苏茯苓站在西厢房窗边，看见那道灰青色的背影拐过连廊尽头，没有再回头。她没有犹豫——推开窗户，翻了出去。落地时左脚踝的伤还没好利落，她侧身缓冲了一下，猫着腰贴着墙根，从西厢房与正房之间的夹道绕过去。
老太太的卧房在后院东侧，窗外种着一排月季，枝丫遮住了大半扇窗。苏茯苓蹲下身，从月季丛的缝隙里钻过去，后背贴上墙壁，侧耳听了几息。
里面有人。
老太太的声音低而沉缓，像是裹在一层旧棉絮里：“埋了二十多年的事，到底还是被人翻出来了。”
她没有自己来，是她娘替我查的。她娘的账本还在我手里，她查的那些东西——化验单、药方底稿、账本夹层——哪一样都是能要人命的，但她还是查了。
屋里沉默了一阵。老管家的声音响起来，比平时轻：“老太太，有些话，不该说的就别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太太顿了顿，“可她等了我二十一年，我也等了二十一年。总不能让人家白等。”
苏茯苓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二十一年——跟她同龄。
她指甲掐进掌心。地下那个人，跟她同年。赵铁柱说地下的人“只是在等”，等的就是她。
老管家沉默了片刻，低声开口：“老太太，有件事您得知道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埋在暗格里那把钥匙，连那位一起埋进去的东西，昨夜有人动过。”
苏茯苓耳膜一跳。她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屏息。
“谁？”老太太的声音淬出冷意。
“不知道。只留下了这个。”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在后巷墙根下捡到的，烟头，没牌子，自己卷的，烟丝好，不是咱们镇上人手艺。后巷昨夜至少来了两个人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那就收紧了。”老太太说，“日子没到，谁也别放进这道门。”
“是。”
老管家年轻时替她挡过一刀的事，苏茯苓是后来才听说的。那是老太爷还在的时候，有一回外头的人闯进来闹事，刀都举起来了，老管家一把把老太太推到身后，自己肋下挨了一刀。从那以后，老太太就再没让老管家离开过身边。
但即使是他，也没见过地下那个人的脸。老太太把那人锁在地下，连自己最信任的人都没让见。
苏茯苓蹲在窗根下，后背贴着墙，能感觉到墙上粗粝的砖缝硌着肩胛骨。她又听了一会儿，老太太和老管家没再提及与她相关的事——只隐约又提到了一句“三天后”，便转了话头，说到花园的排水和厨房采买上去。
苏茯苓没再等。她顺着来路，小心翼翼地钻出月季丛，翻过窗台，落回西厢房的地板上时，心跳还没落回原位。她站起来拍掉膝头的灰，忽然僵住——窗台上，一片漆面上落着一粒灰白色的东西。
她蹲下去，凑近了看。那是一截烟头，过滤嘴上的压痕清楚得很——一个字母“F”，一个数字“03”。F03。
她的后脊窜过一阵凉意。老太太卧房窗外没有别人留下的烟头。这截烟头，是有人放在这里的。就在她翻窗出去偷听的这段时间里——有人走到西厢房的窗台前，放下这截烟头，然后离开。打扫得干干净净，门窗紧锁，烟头偏偏就落在她眼皮底下。
示威。
“不该惊动的人”不止在后巷，还摸到了西厢房外面。他们知道她住在哪间屋，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在，算好了时间来放这一个记号。
苏茯苓把烟头捡起来，用纸包好，收进口袋。她没有拍掉窗台上残余的灰——让它们留着。
她坐下来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钥匙在大钟底座暗格里。老管家知道位置，但没告诉她；老太太要把钥匙和“那位”一起埋到三天后才肯给。她等不了三天。她得让老太太自己把暗格打开。
怎样让一个人主动打开一个锁着的暗格？给她一个理由——一个让她不得不打开的，比她埋藏的秘密更紧迫的理由。
苏茯苓的目光落在窗外。她想到了那隔墙的话——二十一年。她等了二十一年，我也等了二十一年。她不知道地下那个人是谁，但她知道，那人和她同年。老太太最怕什么？最怕那个等了二十一年的人，等不到她想给的东西。
如果让老太太觉得——她再不打开暗格，这东西就来不及给了——她会主动打开的。
苏茯苓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，嘴角压了压。
三天太久了。她得让那位老太太自己把日子提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