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越是山窮水盡的地方之人，便對先生越是恭敬。
沉舟塢曾經很偏，也很窮。
它曾經名為浮舟塢，數千年前天關被破的一戰之中，那個為天關造舟的地方被打沉入了歲月長河之中。
有人來到這里，在此落足。
時間久了，便有了如今的沉舟塢。
沉舟塢中，自然也有過先生。可是這個總被人遺忘的小城中，凡人先生又有幾度春秋。
那老先生數十年前離世後，沉舟塢中便沒了先生。
後來王府一家搬來了沉舟塢，王府知道沉舟塢並無教書先生後，從外請來了一位教書先生，在塢子里建起了學堂。
沉舟塢的百姓都以為，那是王府給世子找的先生。
只是後來發現，世子並不在學堂。
世子也無自己單獨的先生......
也似乎，沒幾個見過王府的世子。
王府請回來的先生，傳言是一個學富五車的老先生。因為這位老先生，城中有了書樓賣字畫的姑娘，也有了考取了功名的書生。
前年，那個老先生死了。
在這個一切都听王府安排的小城，王爺王妃消失世子外出未歸，外人不知此城。
故而自然不會有新的先生前來。
此次听聞世子殿下請回來了新的先生，城中百姓皆高興不已。
他們並不知曉這位新來的先生有多厲害。只知自家的孩子又能去往學堂求學了。
曾經，城中的學堂不大。
按照世俗常理，只有各家的孩子能被送去學堂求學，對于這個偏安一隅的小城而言，這樣已然很好了。
然而，這次世子請回來的先生歸來之前......城中百姓就看到，城中的王府屬官命人在城中建起了一個無比宏大的高樓。
那高樓中央一座高台，四周圍樓高三層。每層之中皆是圍成一個圈的一間間學堂。每間學堂皆有桌椅數十，單一層便有數百桌椅。
整個高樓，巍峨壯闊。
哪怕是那王府，在這高樓前，也不過成了一方小院。
“這是何物？”城中百姓圍觀。
王府屬官望著立起的高樓，緩緩道︰“這是學堂，往後沉舟塢的新學堂。世子殿下，請回來了新的先生。”
百姓們高興無比，“又有先生要來了嗎？”
“太好了！”
百姓們議論紛紛，卻沒有一個人擔憂上不起學。因為沉舟塢的學堂，從不要錢。
沉舟塢孩子上學，所需銀兩都由官府出了。
這一次，也沒人擔心自家孩子會上不起。
只是有人疑惑︰“為何要建如此高大的學堂？咱們塢子也沒多少孩子啊。”
王府屬官看向周圍的百姓，認真道︰“因為殿下有令......”
“往後塢子的學堂，不論老人中年，皆可旁听。”
“沉舟塢的百姓，少可學，老亦可學。”
王府屬官看向那樓高，目光閃爍著光芒，深深道︰“往後的塢子除了會有讓大伙開智的學堂，還會有各種營生。”
“沉舟塢，會越來越好的！”
沉舟塢街頭圍觀的百姓們呆然如木，也有人笑了笑︰“我們都這把年紀了，還有什麼好學的？”
可是那位王府屬官卻道︰“這位新來的先生......是一位仙師。”
剎那間，街頭寂靜無聲。
眾人皆呆呆地看著王府的屬官，而那位屬官轉身，對著街頭的百姓們道︰“鄉親們，殿下帶回來了幾句話，要我轉達給鄉親們。”
“殿下說......”
“學文識理，並非是為了眼下。而是為了沉舟塢的世世代代！”
“文以載道，學以承心。”
“文道是可以血脈傳承世世代代的底蘊，是可以在一代代傳承後，生出果實的春種秋收！”
“或許眼下看不到成果，或許要等幾代之後。”
“諸位鄉親們種下的文學之種，會在子孫中誕生出許多文道盛景！”
這個世間，萬般皆可入道。
文道，是尋常百姓能夠悟道的最有希望的一條路。就像橫山腳下那一城聖賢那般。
文道，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底蘊。
卻實實在在存在。
這個道理所有人都懂，卻並無機會。如今，這個機會忽然放在了沉舟塢的百姓眼前。
習文，悟道。
他們或許過了年紀，或許老了。可他們學到的東西，是否能影響往後的子子孫孫？
或許許多年後，沉舟塢能開出文道之果呢？
老百姓都是這樣，為己或許無所謂。可一旦說起，如今習文能余蔭後代，便都沉默了起來。
可是誰知，又不是為了少年時沒有機會的自己呢？
王府屬官說完這一切，對著街頭沉舟塢的百姓們深深地作揖一拜，而後轉身離開了。
沉默之中，百姓們也對著那位離開的屬官紛紛一拜！
他們拜的不是那位屬官，而是那位屬官口中的世子殿下......
幾許時日後，新學堂立起。
新的老先生來臨。
許許多多的百姓，都不約而同擠進了學堂。其實倒也不是著急想要學些什麼東西，而是迎接那位新來的老先生。
“學生等，見過先生。”
老先生推門而入，學堂百姓們響起了一聲齊聲的呼喚。
老先生呆滯，老淚縱橫地點頭。
“好好好！”
......
這日的老先生，並未開始傳道。沉舟塢百姓也在見過老先生之後，先行離去了。
學堂很大，待眾人離開後，顯得空空蕩蕩的。
可老先生絲毫不覺冷清。
他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地方，這樣一群可愛之人......學堂的後院，也有一方不大的院子。
那顯然是早已準備好，給他的落足之地。
老先生走入院子，緩緩地笑了起來。
敲門之聲響起，老先生轉頭看去，只見長發花白的郝軒提著一壺茶站在門前，眉宇含笑地揚了揚手里的茶壺道︰“道友，老夫可以進來嗎？”
老先生傅奕啞然失笑︰“郝軒道友請！”
郝軒笑著邁入了院子中，自來熟地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了下來，擺上了石桌。
郝軒為傅奕倒了一杯，神秘地開口︰“這可是王府里的好茶，道友可得來一杯。”
“哦？”老先生傅奕走了過去坐下，接過嘗了一口。
然後，他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就這？”
郝軒哈哈大笑著點頭︰“沒錯，這就是王府的好茶！也就他們自個兒當個寶。”
傅奕一愣，啞然失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