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她被翠儿从被窝里薅起来时，脑子还是蒙的。她匆匆梳妆打扮，换上柳家带来的藕荷色绣兰长裙，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——这身打扮既得体，又不抢风头，很适合面见太后。走进寿康宫的时候，柳如烟才发现今日的阵仗比预想中大得多。寿康宫正殿里坐满了人，除了太后高坐主位之外，皇后坐在侧首，底下还坐着几位宫妃与命妇，柳含烟竟也在场。柳如烟心里一沉：这么多人？那她要是在这儿学猪叫……她不敢继续往下想。
太后看到柳如烟，倒是笑得慈眉善目：“柳丫头来了！快过来，让哀家好好看看。几个月不见，又长俊了。”柳如烟上前行礼，心里稍稍安定。太后的态度很亲和，也许是个好兆头。她正要坐回自己的位子，太后却又开了口：“丫头啊，你上回在哀家寿宴上弹的那首《江南月》，哀家到现在还记得呢。让你再进宫给哀家弹了没几次，你倒好，一溜烟就回江南了。”太后的语气带着调侃，柳如烟忙笑着应道：“太后娘娘喜欢听，臣女随时都愿意来弹。”
太后满意地点点头，又看了看皇后：“这孩子嘴巴甜，弹琴也好。哀家前几日听靖王说起，她在江南日日练琴，想来又有进步了。不如趁着今日人齐，给哀家弹一首新曲听听？”
柳如烟瞳孔猛缩。她原本还指望着太后忘了让她弹琴的事，没想到太后老人家比系统还积极。事到如今，躲是躲不掉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起身行礼：“臣女近日新谱一曲，名《烟雨故人》，愿为太后娘娘弹奏。”她坐在琴案前，手指搭上琴弦时，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。
系统偏在这时冒出来：
【叮。任务正式开始。请宿主弹奏曲目《烟雨故人》，目标：令太后落泪。祝宿主好运。】
柳如烟在心里咬牙切齿道：你也知道祝我好运？你要是真想祝我好运，不如现在取消任务！
系统语带诚恳：
【取消任务的权限已锁定。但系统可以为宿主提供精神支持。】
“你能闭上你的嘴，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。”
【好的。宿主请弹。】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满腹怒火，指尖拨动琴弦。第一声清音响起，寿康宫正殿安静下来。乐曲如一条溪流缓缓流淌，从清浅渐入幽深。她的指尖微微颤抖，却终于越弹越稳。曲至中段，她余光瞥见皇后轻轻闭了闭眼，似乎被音律触动。连座上那群原本端着架子的宫妃们，目光也渐渐变得专注起来。柳如烟心中暗喜：有戏！她一鼓作气，将全曲弹完，最后一个音符在殿中幽幽散尽，余音绕梁。
她抬起头，紧张地看向太后的脸。太后没有落泪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目光有些悠远，仿佛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。良久，太后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这曲子……让哀家想起了从前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那时候先皇还在，也是这样的年纪，他给哀家弹过一首曲子，也是江南的小调。”太后没有再说下去，但眼角的微红已经说明了一切。柳如烟的心猛地松了下来。
成功了！太后虽然没有“感动落泪”，但那眼眶泛红的一幕，和方才的沉默，分明比落泪更有分量。她正要起身谢恩，系统那欠揍的声音又响起来：
【叮。任务完成。宿主表现优异，太后触动程度超过预设标准。好感度+20。惩罚取消。恭喜宿主逃过一劫。】
柳如烟在心里长出一口气，面上笑盈盈地，朝太后行了一礼：“太后娘娘喜欢便好。”太后回过神来，笑着摆了摆手：“好孩子，坐吧。回头教教哀家的乐师，让他们也学学这首曲子。”柳如烟心里美滋滋地坐下，拿起茶盏喝了一口，顿觉人间值得。
她正想着，系统又幽幽开口：
【系统观察：宿主在关键时刻成功控制紧张情绪，完成任务，属实可喜可贺。但系统必须提醒宿主，这只是第一个挑战。接下来还有更多未知任务等待宿主完成。建议宿主加强心理素质建设，以应对未来更高难度的挑战。】
柳如烟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。她现在非常想把系统从自己脑子里揪出来，捆到猪圈门口，让它在猪面前学狗叫三天三夜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想要爆粗口的冲动，在心里挤出几个字：“我谢谢你。你最好祈祷下次任务简单点，不然我就天天在心里骂你。”
【若宿主持续对系统不敬，本系统将增加任务难度，以缓解自身不满情绪。】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
她低下头，默默喝了一口茶，忽然觉得这杯茶好苦。狗系统，算你狠。来日方长，我柳如烟就不信斗不过你！
柳如烟从寿康宫出来时，脚步轻快得差点哼起小曲。一想到自己差一点点就要在满殿贵人面前学猪叫，如今全须全尾地走出来，她连看头顶的太阳都觉得格外亲切。
“柳妹妹！”
她刚走过御花园的月洞门，便见苏清雪迎面走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白银钗，衬得整个人清丽雅致，端的是一副京中贵女楷模的模样。苏清雪走近了，笑吟吟地拉住她的手：“我听说你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弹了新曲，连太后娘娘都动容了？早知道我也去寿康宫候着，好听听你的曲子。”
柳如烟笑道：“苏姐姐要是想听，回头我单独给你弹。”
“那可说定了。”苏清雪双眼弯弯，挽着她的胳膊往御花园深处走，“今日天气好，我带你去看一个好地方。”
苏清雪带着柳如烟七拐八绕，穿过一片竹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假山后头竟藏着一方小池塘，池水清冽，岸边垂柳拂水，四周无人，只闻鸟鸣。柳如烟愣了一下：“苏姐姐，你怎么知道这么个好去处？我入宫好几回了，都没发现。”
苏清雪眨了眨眼：“我从小在宫里走动，哪个角落我没钻过？小时候有一回，我为了躲嬷嬷，在这假山后面蹲了半天，后来就在这里发现了这个小池塘。”她说着，走到池边的青石上坐下来，语气带着一丝感慨，“那时候我就想，要是有一条船就好了，顺着这池水划出去，划到宫外，划到江南，划到随便什么地方去。”
柳如烟在她身边坐下，侧头看她：“苏姐姐想去哪儿？”
苏清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水面，目光有些飘远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才低声道：“如烟妹妹，我跟你说个实话，你可别笑话我。”柳如烟点点头：“你说。”苏清雪沉默了片刻，像是鼓起很大勇气，才轻声道：“我从小到大，被人夸得最多的就是‘端庄得体，知书达理’。可你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？”她顿了顿，“我想去西北看大漠孤烟，想去江南听小桥流水，想背一把剑走遍天涯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，累了就找个客栈歇脚，渴了就寻一户农家讨碗水喝。”
柳如烟愣住了。京中贵女第一人，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苏清雪，满京城官家夫人都想讨回去当儿媳妇的苏清雪，心里想的竟然是大漠孤烟、仗剑走天涯？这反差也太大了吧！“苏姐姐，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苏清雪苦笑着点头：“我知道这念头说出来，大约没人信。京城的贵女们，人人都想着怎么嫁个好人家，怎么在夫家站稳脚跟，怎么打理后院。我也从小被告诫，自己以后可能是太子妃的人选，要恪守己礼，可是……”她手指轻轻卷着一根垂下来的柳枝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我总觉得，那种日子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柳如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本原书——苏清雪作为原女主，被安排和太子虐恋情深，追妻火葬场，从头到尾都被困在情爱与宫墙之中。可现在她截胡了慕容煜，这辈子的苏清雪便不会嫁给太子了，不知道这样的轨迹是对是错。
“苏姐姐？你……还喜欢太子吗？”
苏清雪看着愁眉不展的柳如烟轻笑出声:“如烟妹妹不用介怀，以前是有的，只是太子殿下对我并无意。经过这些时日我也就放下了。”
放下了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