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雪带来的消息让堂屋陷入了片刻沉默。
慕容瑾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，脸上那抹常挂着的笑意慢慢褪尽：“查靖王旧部名录的人……是谁？”苏清雪摇了摇头：“那人没在明处。我爹是听几位大人在散朝后私下闲话时提到的，说有人在翻旧年的案卷。具体是谁，那些大人也说不上来。”
慕容煜目光沉静：“三皇叔已故多年，他的旧部名录一向封存于兵部。若要翻查，非有朝中背景不可。”他看了一眼慕容瑾，“若不是冲六弟来的，便是冲孤来的。”柳如烟不解：“冲太子哥哥来？”慕容煜看了她一眼：“孤与柳家的婚事已定。柳氏富可敌国，江南半数的产业都在你们家名下。这门婚事若成，孤在朝中的分量便要大增。有人或许不想看到这一步。”
柳如烟恍然：“所以他们就暗中去查我们家，想找出什么罪名来按在头上？”慕容煜颔首。慕容瑾“啪”地拍桌站起来：“这还了得！本王这就去查，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父王的旧案卷！”
柳如烟赶紧拦住他：“瑾哥哥，你打算怎么查？”慕容瑾理直气壮：“本王挨家挨户去问！就问那些大臣，是不是你查的！看谁心虚！”柳如烟眼前一黑：“……殿下，您这是打算把我们还没查的事，变成全京城都知道吗？”柳含烟也淡淡道：“靖王殿下若真按这个法子去查，明日早朝就能传出‘靖王失心疯’的消息。”慕容瑾：“……”
他悻悻地坐回去：“那你们说怎么办？”柳如烟想了想，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：“他们不是想查我们家的底吗？那就让他们查个够。”
第二日，一个消息悄然在京城茶楼酒肆间流传开来：“听说了吗？柳家老爷子的账本上，欠着一笔巨款，数目大到压得柳家喘不过气来。”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，甚至有人搬出了“柳家二夫人与靖太妃是闺中密友”的旧事，说柳家当年借了一大笔银子给靖王府，至今没有收回来，如今靖王父母双亡，这银子怕是要打了水漂。
消息传到柳家老宅时，柳如烟正和柳含烟吃着慕容瑾新送的蜜饯。柳老爷子从外屋快步走进来，满脸古怪：“如烟啊，外头说咱家欠了一笔巨款，还说咱家借给靖王府的钱收不回来了？这都是哪跟哪啊？老夫怎么不知道？”柳如烟不慌不忙道：“爷爷，是我让人放出去的风声。”柳老爷子瞪大了眼：“什么？你想往自己头上泼脏水？”柳如烟把蜜饯核吐出来：“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瞎查，不如咱们放一个假消息引他们上钩。他们既然想查柳家的底，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‘底’。等他们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，自然就露出马脚了。”
柳老爷子捋着胡子想了半晌，恍然拍腿：“妙啊！老夫这就让你二叔三叔配合你，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。对了，要不要找个夫子来给咱家编一本像样的假账？”柳含烟低头擦了擦嘴角：“爷爷，假账这种事，还是别找夫子的好。”柳老爷子嘿嘿一笑：“也是也是，老夫找你二叔。”
与此同时，靖王府。慕容瑾听说了外头的传言，直接跳了起来：“他们造谣！明明是本王欠柳家三串糖葫芦！那能叫钱吗？那叫情分！……不对，这消息谁放出去的？”旁边的小厮小声禀报：“说是柳家二小姐放出去的，说是钓鱼。”慕容瑾愣了半天，然后一拍大腿：“如烟妹妹这是要钓大鱼啊！本王得去帮帮忙！”他起身就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回头问小厮：“本王该帮什么忙？”
小厮：“……”
柳如烟第二天就见识到了慕容瑾“帮忙”的威力。慕容瑾在酒楼里喝了一下午的茶，凡是见到熟人就凑上去，压低了声音但整条街都能听见的音量说：“兄台，你听说了吗？柳家其实欠了一屁股债！那都是本王亲眼看见……不是，本王是听说的！真的！你们千万别传出去！”
柳如烟接到眼线的汇报时，气得差点把茶盏捏碎：“我让他演假消息，他倒好，直接举着喇叭替我们宣传了！”柳含烟在旁边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：“他大概是想帮你把戏演得真一点。”柳如烟：“……这也太真了！”
果然，不出半日，京城里传出了更新的版本：“靖王殿下亲口承认柳家欠债，之前柳老爷子送给国库的五百万两也是到处借的，就是为了打肿脸充胖子。太子恐怕这是要娶个填不满的窟窿！”消息甚至传到了宫里。幸好慕容煜事先知道内情，只是在皇后问起时淡淡回了句：“柳家欠没欠债，孤比外头的人清楚。”皇后将信将疑，但见儿子笃定，便也不好追问。
不过慕容瑾这一闹，倒真有了效果。柳家的眼线回报：有几位疑似官面上的人开始频繁出入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馆，专程向掌柜打听柳家的生意往来。柳如烟知道，鱼上钩了。
接下来的事交给了柳二叔。柳二叔不愧是做生意的人，演起穷来比真穷还像。他在外人面前唉声叹气，说柳家资金周转不灵，正在变卖庄子，甚至还雇了几个混混在自己铺子门口假装讨债。消息传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，暗处那双眼睛果然越陷越深。他们买通了柳家一个账房先生的远方亲戚，想要一份“柳家真实账目”。柳二叔收到这个消息时，乐得直拍大腿：“他们要看账？老夫给他们编一份！”
于是，一份经过精心“粉饰”的假账被送到了那位暗探手中。假账里有真有假，柳家的赚钱生意一笔没少，但在不起眼的地方，多出了几笔去向不明的巨额支出，恰巧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靖王旧部的名册。柳如烟看了那份账本底稿，忍不住咂舌：“二叔，您这编得也太滴水不漏了。这几笔支出是？”柳二叔嘿嘿一笑：“二叔年轻的时候，确实暗中给靖王大军送过粮草。那时候你三叔祖在江南平叛，朝廷粮草没跟上，是咱们柳家垫的。事后朝廷还了银子，但这里头的人情往来，可没写在明面上。”
柳如烟眼睛一亮：“所以那几笔支出虽然指向靖王旧部，但其实是忠义之举？”柳二叔点头：“正是。若有人拿着这账本来告状，告得成是好事，告不成，反倒能把当年咱家为朝廷出过力的事翻出来，论功行赏。进退都有理。”柳如烟不得不佩服二叔的算盘：“二叔，您还是这么老谋深算！”柳二叔得意地捋了捋袖子：“那是，你二叔我能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