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握着那支竹笛在屋里坐了一整日。
笛子温凉，光滑的竹面上被她摩挲得隐隐发热。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：吹，还是不吹？不吹，江慕白说的那句“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”便永远是个谜；吹了，又不知道他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。
翠儿端着点心进来，见她盯着笛子发呆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小姐，您这笛子都看三天了，它又不会自己开口说话。”
柳如烟白了她一眼：“你懂什么。”
翠儿放下碟子，凑过来瞧那笛子：“小姐，要不奴婢先帮您试试？万一这笛子有毒呢！”
柳如烟：“笛子怎么有毒？”
翠儿振振有词：“万一他涂了毒药在吹口上呢！小姐一吹，毒气入体怎么办？奴婢皮糙肉厚，替小姐试！”
柳如烟哭笑不得：“你倒是忠心得很。”
翠儿一脸坚决：“奴婢这条命是小姐的！”
柳如烟正要说话，院门口忽然传来慕容瑾的大嗓门：“如烟妹妹！本王来啦！今日还是带了烧鸭！”柳如烟还没来得及藏笛子，慕容瑾已经大步流星进了屋，一眼就瞧见她手里的竹笛，顿时来了兴致：“咦？这是什么东西？笛子？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笛子了？”他不由分说伸手一抓，柳如烟没防备，竹笛被他一把抄了过去。慕容瑾拿着笛子端详了两眼，嘿嘿一笑：“让本王来试试音色！”说着便要往嘴边凑。
柳如烟急道：“瑾哥哥你别……”话音未落，慕容瑾已经鼓起腮帮子对着笛孔吹了一大口气。竹笛发出一声极其凄厉尖锐的怪响，刺得柳如烟和翠儿同时捂住了耳朵。院里的鸟扑棱棱全飞了，隔壁不知道谁家的狗也跟着狂吠起来，整个柳家老宅鸡飞狗跳。
慕容瑾吹完还大惑不解：“奇怪，本王明明力道控制得好好的，怎么吹出来是这个动静？”
柳如烟一把将笛子夺回来，心疼地拿袖子擦了两遍：“瑾哥哥！这可是别人送给我的东西，你怎么拿到就乱吹！”
慕容瑾一愣：“别人送的？谁送的？”
柳如烟没好气道：“江慕白。”
慕容瑾眼睛顿时瞪圆了：“那小子送你笛子干嘛？想纠缠你？你等着，本王这就去江府找他理论！”
柳如烟连忙拉住他：“瑾哥哥，你消停些！这是我主动赴约换来的，不能莽撞！再说你拿都拿了，吹都吹了，他还未必听得到呢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温和的声音：“方才那声笛音，是柳小姐在唤我吗？”
三人都愣住了。柳如烟僵硬地转过头，只见江慕白站在院门口，穿一身青灰长衫，负着手，脸上带着一种颇为微妙的表情，像是忍着笑意。他的目光从柳如烟手中的笛子上掠过，落到慕容瑾身上，客气地拱了拱手：“靖王殿下也在。”
慕容瑾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你、你怎么进来的？本王没见有下人汇报？”
江慕白坦然道：“柳小姐吹响了邀约之笛，我便来了。”
慕容瑾瞪着他：“刚才那声音明明是本王吹的！”
江慕白愣了一下，随即温和地笑了：“原来方才那声是靖王殿下。那笛音中气十足，颇有大将之风。”
慕容瑾一时不知道该得意还是该生气，憋了半天才道：“你少拍马屁！”
柳如烟扶额，看向江慕白：“你怎么就这么正大光明地来了？万一被旁人看见怎么办？”
江慕白道：“我从后街绕进来的，没人瞧见。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倒是有备而来。”她看了一眼翠儿，“翠儿，把院门关上。”翠儿赶紧跑去关院门，慕容瑾还杵在原地，被柳如烟推了一把：“瑾哥哥，你先去堂屋坐会儿。我有话单独与江公子说。”
慕容瑾满脸不情愿：“万一他欺负你怎么办？”
柳如烟：“他打不过……嗯，我是说我一个弱女子，江公子怎好意思欺负我。”
江慕白：“……柳小姐这话倒让人不太好接。”
最终慕容瑾被翠儿连拉带拽地拖去了堂屋，临走还回头瞪了江慕白一眼。江慕白不以为意，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，柳如烟坐到他对面，两人隔着张石桌，中间摆着一壶凉了的茶。柳如烟也不绕弯子，开门见山道：“你说这个世界之外，还有别的世界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江慕白看着她，沉默片刻，开口道：“柳小姐可曾想过，自己所在的世界或许是一部书？”
柳如烟心里猛地一跳，面上却笑道：“江公子说话真有趣。世界怎么可能是书？”
江慕白没有急着反驳，只是淡淡道：“那卷琴谱中藏着‘青云之约’，你能解出来，便说明你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寻常闺秀。寻常闺秀拿到那卷琴谱，只会觉得指法怪异，绝不会想着其中藏了信息。”
柳如烟心里发紧，嘴上却道：“江公子太高看我了。我只是碰巧觉得那指法排列奇特点罢了。”
江慕白看着她，目光带着一丝了然：“也好。我不逼你认。但是柳小姐，你我都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人。这世上能与我说得上话的，或许只有你了。”
柳如烟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：“你也是……”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江慕白没有追问，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，轻轻放在石桌上。柳如烟低头一看，是一枚翠绿的玉佩，通体温润，雕着一棵苍劲的竹子。玉佩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：竹叶青，故人归。
“这个世界南边的大周国，北边的北狄，西边的西域，东边的东海，我花了数年时间去寻访，遍寻不到半点来自‘那边’的人。”江慕白的声音低了些，“我心里想着大约要孤老此生了，直到中秋宴上，见到你。”
柳如烟一怔：“中秋宴？你在宴上看出什么来了？”
江慕白微笑道：“中秋宴上的柳如烟，与外头传言中那个温柔善良的柳家嫡女判若两人。弹琴时的从容气度，应对太后问话时的机敏棱角，都不像是‘原书’里那个只会依靠男人的柳如烟。”
柳如烟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：“原书？你说的原书是什么？”
江慕白看着她，缓缓道：“这个世界的‘原书’，主角是苏清雪，太子慕容煜最终会娶她为后，而你柳如烟，在书中只是一个早逝的炮灰。”
柳如烟后背发凉：“那你又是谁？”
江慕白苦笑一声：“我在‘那边’，读过这本书。这本书里根本没有‘江慕白’这个人。我到这个世界之后，顶替了一个路人甲的身份。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
系统适时冒了出来：【叮。检测到重要剧情信息！江慕白自述非原书主要人物，疑似穿越者顶替路人甲。系统数据库中已验证：原书人物谱系中确实简单描述过‘江慕白’这一角色。该信息可信度较高。】
柳如烟在心里骂了一句：“你不早说？”
系统：【系统此前无法确认其身份，现经其对证，才判定为高可信度穿越者。宿主可考虑与其结盟，但需注意信息泄露风险。】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：“那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江慕白也不急于说服她，只是道：“萧焱与林天逸，你一定知道他们是谁。这两个人在‘那边’是话本子里的主角，在这个世界却从未出现过。我提起他们，只是为了试探你是否与我同源。”
柳如烟沉默良久，终于道：“那你找我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江慕白直视着她的眼睛：“我想找到回去的路。你不想吗？”
柳如烟心里乱成一团麻，半晌没有说话。回去的路……她穿过来这么久，早就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了。她有了婚约，有了疼爱她的家人，有了柳含烟，有了翠儿，还有了慕容煜。她已经开始融入这个世界，甚至忘了开始贪恋这边的生活而忘了自己原本在“那边”生活过。可现在江慕白忽然把这个问题摊在她面前，她才发现，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个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