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玉楼倒了一盏茶的功夫，把小婢女打发走了，转头对柳如烟歉意道：“府上丫鬟年纪小，冒犯柳小姐了。”
柳如烟摆摆手：“没事没事。她夸我好看，我爱听。”
裴玉楼：“……”
气氛被那小婢女一搅，原本紧绷的对话节奏松了下来。柳如烟决定趁热打铁，假装随口道：“对了，裴公子，我昨儿听人说飞云阁后院有一道暗门，不知通到哪里去。这话是真的吗？”她说完，紧盯着裴玉楼的脸。
裴玉楼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，抬眼看向她，眸光闪着淡淡的锐利：“柳小姐从哪里听来的？”
柳如烟睁着眼说瞎话：“就……茶馆里听人闲聊说的。”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。
裴玉楼放下茶盏，语气温和，却带着一丝她分辨不出的意味：“柳小姐对飞云阁的好奇心，似乎有些重。”
柳如烟心下一凛，连忙装傻：“裴公子说笑了，我就是随口问问。听说那地方以前是一座旧宅，想着会不会有什么有趣的典故，也好给我那幅寿图添点意境。”
裴玉楼看着她，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旧宅倒确实有些典故。听说从前是前朝一位将军的别院，后来将军获罪，宅子几度易手，最后被现在的东家买下来改成了茶楼。”
柳如烟心里一动：前朝将军的别院。这跟云雁纹倒是对得上。她试探着补了一句：“那这位东家，裴公子认识吗？”
裴玉楼微笑：“我不过一介书生，哪里认识得到茶楼的东家。”
柳如烟在心里冷哼一声。信你才怪。但她知道自己再追问只会露馅，正好借着喝茶的姿势闭上嘴，把脑子里的信息理了理：前任将军的别院，暗门密道，云雁纹。飞云阁的背后，绝不是一家茶楼这么简单。
正当她低头想着，外面又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骚动。裴府的管家匆匆进来，在裴玉楼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裴玉楼点了点头，对柳如烟道：“柳小姐，外头有些杂事要处理，恕我先失陪片刻。你若是不急着走，可以在花厅稍坐，让翠儿姑娘陪着你。”
柳如烟正要起身告辞，却见他走出两步后忽然顿住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笑道：“对了，柳小姐那幅兰花，我母亲很喜欢，但她让我问一句——那幅画的题诗，‘兰之猗猗，扬扬其香。不采而佩，于兰何伤’，她似乎记得坊间版本里写的是‘何伤’而非‘何妨’。”
柳如烟一怔：“我题的是‘何伤’啊。”
裴玉楼笑了笑：“那就好。是我记岔了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。柳如烟坐在花厅里，心里却猛地揪紧：那幅送出去的正经寿图上，她根本没有题“兰之猗猗，扬扬其香”这句话。那首诗，她只题在了那幅被锁进柜底的“求偶兰花”上。裴玉楼怎么会知道那句话？！
她僵坐在花厅里，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：他什么意思？他是在明里告诉她——他见过那幅画。可他怎么见到的？那幅画明明被她叠起来压在了衣柜最底层。
柳如烟还没想明白，系统突然叮地一声：【宿主，系统刚检测到裴玉楼离开时的步伐节奏异常，快于正常步速，且他临走前那句关于题诗的话，说话的语气从一直以来的柔和变成了……愉悦。】
柳如烟：“愉悦？！”系统：【对。他像是终于拿到了一手想拿的牌。】
柳如烟怔怔地看着窗外裴玉楼的背影，忽然明白过来——方才她那句“我题的是‘何伤’啊”，等于不打自招地承认了：她知道那首诗是题在哪幅画上的。她在那一瞬间亲手暴露了自己还藏着另一幅画的事实。
她慢慢低下头，把脸埋进掌心：“完了，我现在在他眼里，大概已经是一个背着藏画行为古怪的大傻子了。”
系统：【恭喜宿主，成功用一句话把裴玉楼对你的印象从‘单纯好奇’拉进了‘值得探究’的范畴。】
柳如烟：“……你就说有没有关键情报吧。”
系统：【本次交谈，宿主从裴玉楼口中获得：一，飞云阁前身为前朝将军别院；二，裴玉楼与江慕白承认有往来但刻意淡化；三，裴玉楼确认并利用了那首题诗作为试探。三条皆为线索。任务“赠礼回访”完成。奖励发放中。】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她几乎是悲愤道，“我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，倒把自己底裤给抖出去了！”
系统：【这叫交换情报的变体。宿主不必过分介怀。】
柳如烟：“你再说风凉话我就把你卸了。”
系统：【系统不具备可拆卸性。】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
回府的马车上，柳如烟绷了一路的脸终于垮了下来。她瘫在车壁边，越想越气，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送上门去给人玩的。“我去套他的话，结果一句话把自己的老底掀了。裴玉楼现在肯定在想——这姑娘画了两幅画，一幅送人，一幅藏着，还藏着题诗的。他八成以为我对他有意思！”
系统：【宿主不必过虑。裴玉楼心思深，他不会轻易认定你对他是那种意思。】
柳如烟稍稍松了口气：“那你觉得他会怎么想？”
系统：【他会觉得你另有图谋，更值得探究。】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她就知道。
到家后，她连衣裳都没换，直奔衣柜，把那幅压在柜底的“求偶兰花”翻出来。她拿着画坐在桌前，左看右看，越看越纠结：“烧了吧……可这画得确实好看。江南第一才女的名头下，我这辈子也画不出第二幅这么好看了。”她又把画翻过来看看背面，摸了摸宣纸的质感，再看看那两行情致缠绵的题诗，犹豫再三，终于咬咬牙：“不行，留着就是祸害。烧！”
她端着画走到院子角落的炭盆前，蹲下来，划了根火折子。火苗递到画角，才烧出一个小小的黑边，她又猛地缩回手，吹灭火苗，把画放在膝盖上摊开，再看一眼。
翠儿端着茶从廊下走过来，正好看见这一幕，疑惑道：“小姐，您蹲在那儿干嘛？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我在赏画。”
翠儿：“画上冒烟了。”
柳如烟低头一看，刚才那一下没吹干净，画角还在冒着一缕细烟。她连忙把画角按灭了，咬咬牙站起来：“不烧了。我把它藏起来，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她拎着那幅画在屋里转了三圈，最后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又大又厚的《前朝杂录》上。她把那本书抽出来，翻开中间，把画叠好夹进去，再用力把书塞回书架原位，拍了拍手：“成了。除非有人闲得没事翻这本书，否则这辈子没人能找到。”
翠儿忍不住道：“小姐，您觉得太子殿下那种眼神的人，会找不到吗？”
柳如烟愣了愣，旋即自信道：“他没事翻我的书架做什么？他又不是闲的。”话音刚落，院子外传来门房的声音：“二小姐——太子殿下来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