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亮，柳如烟还在被窝里犯懒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翠儿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：“小姐，宫里来人了！让您到前厅接旨。”柳如烟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，披上外袍，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。
她赶到前厅时，柳含烟已经到了，还有一位明黄衣袍的内侍正端着圣旨站在厅中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，手里捧着几匹锦缎和饰盒。
内侍见她到来，笑吟吟地道：“柳二小姐，这是礼部刚拟定的吉日文书，另有圣旨已送去江南柳府老宅。咱家先来给柳小姐报个喜。”
柳如烟心里一紧：“定的哪日？”
内侍展开文书，念道：“钦天监卜算，来年二月十六，诸事大吉，宜嫁娶。圣上已允，皇后凤印已盖，婚期正式定下。”
柳如烟怔了好一会儿。之前只是听说要提前，如今真正定在了来年二月十六，离现在不过四个月了。她低头接过文书，指尖微微发紧，嘴上却淡定地道：“谢陛下恩典，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内侍笑着传完话，又送上一对玉镯作贺礼，便告辞了。
柳如烟回房后，把那份文书看了三遍，才小心地收进妆匣里。她刚坐下，门房又送来一封快马急递的江南家书。她拆开来一看，厚厚几张纸，字写得狂放不羁，一看便知是柳老爷子手笔。信上说，皇帝的圣旨早几日到了柳家老宅。那天柳老爷子正蹲在院子里喂鱼，听到门外高喊“圣旨到”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，险些一头栽进鱼池里。柳二叔当时正坐在廊下拨算盘，差点将算盘摔在地上，柳二婶从后宅一路小跑出来，手里的账本都没来的及放下。三人手忙脚乱地换上正装，抬出香案，规规矩矩跪下接旨。
柳老爷子在信中写道：“传旨公公念完，老夫还没反应过来，还是你二叔狠狠掐了我一把才回过神来。接旨的时候手抖得不行，差点没把圣旨摔了。你二婶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，当时就哭了，说咱们如烟怎么这么快就要嫁出去了。老夫本想训她两句，但老夫自己也舍不得。”他还写：“你三叔和三婶这次不在家，去岭南那边谈生意去了。老夫已经派人快马送信，让他们赶紧回来，别赶不上筹备嫁妆，爷爷还等着让你风光出嫁呢。”信末尾写了一句：“丫头，你娘要是还在，看到今日这一幕，该有多高兴啊。”
柳如烟看到这一句时，鼻子忽然一酸。她低头把信又折起来，轻轻放进衣袖里。她娘亲早逝，是老爷子把她带大的，如今若娘亲真在天上看着，想必也会高兴吧。她吸了吸鼻子，为了不让自己想太多，转身走到窗前坐下，拿起那副绣得歪歪扭扭的鸳鸯，继续低头绣。
翠儿在旁边看了一眼：“小姐，您今日手倒是稳了，这针脚瞧着比昨日强些。”
柳如烟头也不抬：“是吗？那我绣出一对能看的鸳鸯指日可待了。”
翠儿绕到正面看了看，欲言又止：“……小姐，您绣的这鸳鸯，怎么还是像鸭子？”
柳如烟狠狠扎下一针：“你再说一遍？”翠儿赶紧躲出去了。
又过了一炷香，院门口忽然传来旺财欢快的“汪汪”声。柳如烟抬头，果然见慕容煜从院外走进来，一身玄色常服，手里拿着一卷轴。他进门便看到柳如烟手里那块红缎，目光在绣面上停留了一瞬，嘴角微微一动，但到底没说什么。
柳如烟立刻把绣绷往怀里一藏：“你今日怎么来了？”
慕容煜在窗边坐下：“孤听说你收到江南的家书了。”
柳如烟点头：“爷爷写了厚厚一沓，说他差点摔进鱼池。”
慕容煜唇角弯了一下：“老爷子应该是怕你出事。”
柳如烟偏过头打量他：“太子哥哥今日来，不会只是关心我家爷爷的家书吧？”
慕容煜没有答话，将手中的卷轴递给她。柳如烟接过来展开——是一幅画，画的是一对鸳鸯戏水，笔法细腻生动，并不像出自寻常画师之手。画角有落款，正是慕容煜的私印。
柳如烟眨了眨眼：“太子哥哥画的？”
慕容煜别开视线，声音平淡：“孤闲来无事时画的。你若绣鸳鸯绣不好，照着画看也好。”
柳如烟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鸳鸯，嘴里“哦”了一声，心里却暗暗道：你堂堂太子，闲来无事画这种画？骗谁呢。
她忍着笑，把那幅画小心收好：“那我收下了。回头照着你画的绣，免得真嫁衣上落着一对鸭子，丢了太子哥哥的脸。”
慕容煜看了她一眼：“孤不嫌丢脸。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又是这句。她涨红了脸，低头拼命绣，不看他。
慕容煜又坐了一会儿，临走前说：“二月十六，距今还有四个月，不着急。你慢慢绣。”
柳如烟手上没停，小声嘀咕：“你倒是不急，只等着当新郎官就行了。”
慕容煜没答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开口：“老爷子若再写信来，替孤带一句话。”
柳如烟抬头：“什么话？”
慕容煜背对着她，声音不大，却很清楚：“就说，‘柳家把二姑娘养得很好，孤必不负她。’”
柳如烟怔住。等她回过神来时，慕容煜已经走远了，只剩下旺财蹲在门口，追着那只远去的玄色背影摇尾巴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针线，又看看那幅画，忽然觉得，那一对绣得像鸭子的鸳鸯似乎也没那么难看了。她捏着针，认认真真地下了一针，嘴里小声念叨：“二月十六……还有四个月，够我把这对鸭子改成鸳鸯了。”
旺财摇着尾巴跑回来，把头搭在她膝上，嗅了嗅那块红缎，打了个喷嚏。
柳如烟：“……你这是在嘲笑我吗？”旺财又摇了两下尾巴，眼神无辜。柳如烟戳了戳它的额头：“算了，烧鸡还是照给。”
窗外日光融融，院中桂花正香。她低头绣着那只“鸭子”，忽然觉得，这个春天，应该值得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