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，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柳家院子里的红绸尚未从聘礼的热闹中歇下来，又添上了年节的装扮。门楣上挂起崭新的灯笼，廊下晾着一串串腊肉，厨房里日日飘出蒸糕和炸丸子的甜香。满院喜庆的红，与屋顶的积雪相映，远远望去热热闹闹的一片。
唯一冷清的是柳如烟的院门口——自入腊月以来，慕容煜便没再来过。
宫中有规矩：岁末祭天大典之前，太子须斋戒沐浴、净心涤虑，不得轻易出宫。大典之后又有祭祖、朝会、宴席等一系列礼数，他身为储君，半点马虎不得。
慕容瑾那边也走不开，他虽是靖王，但祭典宗庙这些场合，皇室子弟都要露面，整日被礼官带着排练进退仪制，忙得连往日那股子跳脱劲儿都没了，只在中旬挤了个空，亲自往柳家送了年礼来。他只在门房喝了一口热茶，便翻身上马，临行前对柳如烟喊了一句：“如烟妹妹，太子大哥让我跟你说，他不是不想来，是真走不开！”然后便一夹马腹，消失在雪地里。
柳如烟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被雪粒吞没，低头笑了笑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慕容煜也派人送了一封信来。信写得不长，内容也克制，无非是“岁末天寒，添衣珍重”“孤一切安好，勿念”之类的话，但信尾那一行字笔锋微微顿了一下，写的是：“祭典结束，正月十五后，孤便可得闲。”柳如烟把信看了三遍，折好，压在妆匣最上一层。
柳家也没闲着。
年内要过年，年后要大婚，两头夹在一起，全家人忙得脚不沾地。柳二叔坐镇账房，年关结账、铺面分红、各处铺子的伙计年赏，一册册账本堆得有半人高，算盘声从早响到晚。柳三叔负责京中走动送礼，从各府年节往来到靖王府、东宫的节礼安排，每日早出晚归。柳二婶带着柳三婶和柳含烟筹备年货，腊肉酱鸭、干果蜜饯、新裁的冬衣，一筐筐往库房里搬。柳如烟也没被放过——她被安排了一个差事：写年贴。
柳如烟：“……我写字不好看。”
柳含烟温和地说：“过年写年贴，字好不好在其次，心意到了就好。”
柳如烟半信半疑地提笔，在红纸上写了一个“福”字。那个福字四四方方，像是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呆劲儿。
柳含烟看了看，忍着笑道：“还行，看得出是福。”
柳如烟又写了一张，比第一张好些。她连写了十几张，总算挑出几张像样的，交给柳二婶贴在门上。不过她坚持把自己写的最丑的那张留下：“这张我要另外收着，回头看看，等大婚后我再写一张，对比一下是不是进步了。”翠儿在旁边捧着那张丑福字，欲言又止。
柳小玉和柳少卿被派去挂灯笼、扫院子、贴年画。柳少卿一身武艺，登高挂灯不在话下，柳小玉爬了半天梯子才爬了一半，坐在梯子上喘气，被旺财蹲在下面仰头看了半晌，尾巴摇得格外欢快。
柳小玉：“大哥，我怎么觉得旺财在笑话我？”
柳少卿蹲在屋顶上，头也不回：“它确实在笑话你。”
柳小玉：“……”
腊月二十三，柳如烟跟着柳二婶学包饺子。她捏出来的饺子一个个东倒西歪，有的像元宝，有的像烧麦，还有的干脆看不出形状。
柳小玉过来看了一眼，捂着肚子笑弯了腰：“如烟姐姐，你这饺子煮熟了准得露馅！”柳如烟气得把面粉抹了他一脸。
柳小玉顶着一脸面粉跑出去时，正好撞见柳三叔，差点被按在雪地里教育了一顿。
腊月二十四，柳三婶和柳如烟、柳含烟剪窗花。柳含烟剪了一对精致的喜鹊登梅，柳如烟剪出一只不知是喜鹊还是乌鸦的东西——脑袋圆圆的，翅膀歪歪的，看着倒有几分像旺财。
柳如烟端详了半天，认真道：“这是只狗鸟。”
柳三婶笑出了眼泪。系统的声音忽然跳出来：【宿主，你的绣工和剪纸属于同一门派，都挺野的。】
柳如烟：“……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。”
系统:【新春将近，系统也在准备年货。】
柳如烟：“你一个系统备什么年货？”
系统:【备几句吉祥话，好在除夕夜给宿主拜年。】
柳如烟：“……那我先谢谢你了。”
到了除夕这一天，柳家的团圆饭办得热闹非凡。正厅里摆了三大桌，柳老爷子坐在主位，一家老小围坐一堂。桌上摆满了菜：红烧狮子头、糖醋鲤鱼、酱肘子、桂花糯米藕、八宝鸭，还有柳二婶亲手做的江南风味松鼠桂鱼。柳少卿和柳小玉为抢一个鸡腿闹得不可开交，柳老爷子也不拦，端着酒杯含笑看着满堂儿孙，老眼里映着烛火，亮堂堂的。
柳如烟坐在柳含烟旁边，夹了一块鱼肉，忽然想起往年原主在江南过年时，老爷子总会往她碗里多夹一只虾——原主娘亲早逝，父母双亡，从小到大，这个习惯一直是老爷子替她娘做的。
她正想着，柳老爷子果然伸筷过来，稳稳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只大虾：“多吃点，年后就要大婚了，忙起来可要费精神的。”
柳如烟看着碗里那只虾，鼻子一酸，笑道：“谢谢爷爷。”老爷子没多说什么，低头喝了口酒，嘴角却微微翘着。
除夕按规矩要守岁。柳家人在正厅里烧起炭盆，摆了干果、蜜饯、茶点，围坐着闲话家常。
柳如烟坐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窗缝有冷风钻进来，不由拢了拢衣襟。
柳二婶看见了，转身从里间取出一件深红色的披风，轻轻披在她肩上：“这件披风是你娘年轻时做的，一直放在老宅。临来京城前，老爷子特意让我带上。”
柳如烟一怔，低头抚摸披风上的面料。触感柔软，边角处针脚细密，一看便知是当年有人一针一线缝得用心。她指尖在领口的绣花上停了停——那是两枝并蒂莲，绣工精巧，虽已有些年头，颜色依旧鲜艳。柳如烟没有说话，把披风拢紧了些，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。
守岁到子时，院外响起一阵爆竹声，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柳如烟站在廊下，看满院灯火映着白雪，红绸与灯笼在北风中招展，心里忽然泛起一个念头：明年的今日，她应是在东宫了。
她正想着，门房忽然来报：“小姐，宫里来人送东西了！”
柳如烟披着那件深红披风走到前厅，来人是东宫的一名侍卫，双手呈上一只锦盒：“太子殿下命臣奉上岁礼，给柳小姐贺年。殿下说今日大典在身实在走不开，请小姐莫怪。”柳如烟点了点头，接过锦盒，送走侍卫后回到自己房中，才慢慢打开盒盖。
锦盒里躺着一枝红梅。梅枝上还挂着一缕细细的白雪，花瓣凝着一层薄薄的冰，鲜红如同染了胭脂。枝头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坠子，玉坠下垂着一段红绳，绕成一个精巧的同心结。柳如烟将那枝梅捧在手里看了许久，忽然发现包着梅根的素帕上有一行极淡的字，像是用极细的笔蘸着墨写的：“见梅如见人。”
柳如烟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抚过，半晌没有说话。她把那枝梅小心地养在瓷瓶里，又将那枚玉佩握在手心，一直坐到窗外爆竹声渐渐歇了，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
【叮——宿主，新年快乐。系统在此恭贺新春，愿宿主岁岁平安，万事顺意。当前婚期任务“凤冠霞帔”进度已达成65%，距离二月十六还有四十七天，请宿主再接再厉，争取一举拿下好彩头。】
柳如烟看着那条提示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大年初一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，映得满室暖融融的。窗外，柳家院中的雪不知何时停了，旺财正踩着积雪在院子里撒欢，留了一地梅花瓣似的爪印。
柳老爷子站在廊下，望着满院瑞雪，捻着胡子慢慢道了一句：“瑞雪兆丰年。二月十六，该是个好日子。”
柳如烟站在窗边，披着那件母亲留下的深红披风，握着那枝沾着雪花的红梅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嗯，是个好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