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，离大婚只剩六天。
柳家这几日反而安静了下来。此前数月的忙乱收拢成一团沉甸甸的静，像是所有人在等着一个日子落下来。
柳老爷子每日清晨都要在院中站一会儿，望着满府红绸，也不说话。
柳二婶悄悄跟柳三婶说：“老爷子心里舍不得。”
柳三婶点头：“如烟是他一手带大的，这一嫁是皇家，往后见一面不容易。”
柳二婶叹了口气：“好在太子殿下待她好。”
柳如烟这些日子倒是平静得出奇。她每日照常起来，陪柳老爷子喝早茶，午后绣那对鸳鸯枕套，晚上看几页书便早早睡了。她没有再往东宫递过信，慕容煜那边也按规矩没有再来。按民间风俗，临近婚期，新郎新娘不宜频繁见面。更何况是天子嫁娶，礼制更是森严。
只有一回，她坐在廊下绣枕套时，柳二婶过来看了一眼，忽然道：“你这只鸳鸯绣得比上回像样了。”
柳如烟低头一看，那只胖鸳鸯的翅膀竟然绣得有模有样了。她也微微吃了一惊：“什么时候练出来的？”
柳二婶笑：“你这两个月日日扎针，再笨的手也练出几分了。”柳如烟摸了摸那对枕套，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满足。
二月十一，宫里送了催妆礼来。按旧俗，男方应在成婚前几日行催妆之礼，催促新娘备好妆奁，早日妆成。东宫送来的催妆礼极为厚重：八对金钗、八对珠花、十二匹内造贡缎，还有两箱首饰头面。慕容煜还附了一封手书。
这一次信里的话比上回多了些，写的是：“孤已命东宫洒扫庭院，前院那株红梅开得正好，等你来看。勿念。”
柳如烟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，指尖停在“等你来看”四个字上良久。她把信仔细折好，放进妆匣里，与那枝养了快一个月的梅花并排放着。那枝红梅虽已谢了大半，但她一直没舍得扔。如今又得了一句话：“等你来看。”
二月十二，柳家开始布置喜堂。按皇家娶亲的规矩，柳家虽不在宫中行礼，但府中也要设香案、摆喜堂，依礼送嫁。
柳二婶指挥着下人在正厅悬起红幔、铺上红毯，又在厅堂正中摆上一对大红喜烛。柳老爷子亲手在喜堂正壁上贴了一个斗大的“囍”字——他贴得很慢，捋平每一个角，像是要把多年的牵挂都按进那方方正正的红纸里。
柳如烟站在廊下看着，没有上前帮忙。柳含烟走到她身边，轻声道：“你怎么不去搭把手？”
柳如烟摇摇头：“我想多看一会儿。”
柳含烟看了看她，没有再劝，只静静地站在她身边。两人并肩看了好一会儿那满堂的红，柳含烟才低声说：“你放心，家里这些人，会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的。
二月十三，晴。柳如烟清点了自己随身要带进宫里的东西。说是随身东西，其实也没什么——几件常穿的衣裳，那对赤金缠丝镯，那本《女训》，慕容煜送她的暖玉玉佩和那枝早已干透的红梅。她把那枝梅用素帕包好，放进了妆匣最底层。
翠儿在旁边看着，轻声说：“小姐，这枝梅都干了，还要带吗？”
柳如烟说：“要带。”翠儿不再作声，帮她一起把匣子合上。
二月十四，柳二婶带柳如烟和柳含烟去了一趟护国寺，进香祈福。这是柳家入京后头一次阖家出城上香。柳老爷子年事已高，坐不了远路，便没有同去，只叮嘱多烧几炷香。
柳如烟在佛前跪了许久，磕了三个头。她没求什么大富大贵，只在心里默默念着：“求菩萨保佑爷爷健康长寿，保佑柳家一家平安。”念完，又想了一会儿，才在心里小声补了一句：“也保佑他。”
二月十五，大婚前一日。
这一日，柳家没有人再忙碌了。柳二叔放下了算盘，柳三叔收起了账册，柳二婶和柳三婶一早便守在后院。柳少卿把那把从不离身的宝剑仔细擦了又擦，挂到腰间，又取下来放在桌上，又拿起来，最后干脆抱着剑蹲在院子里发呆。柳小玉难得没有闹腾，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，剥着一颗橘子，剥了半天也没剥开。
柳如烟也安静地坐在自己房里。窗台上那盏上元节提回来的莲花灯还摆着，烛芯早已燃尽，灯身却依旧完好。她伸手转了转灯，忽然想，时间过得真快。从初春到深冬，从当众拒婚到回江南再到现在的十里红妆……她曾以为这些日子会很长，可眨眼间便走到了头。
傍晚，柳老爷子端着一碗汤圆走进她房里。柳如烟忙站起来：“爷爷，您怎么亲自端来了？”
柳老爷子把碗放在桌上：“明日你就是皇家的人了，今晚爷爷再给你端一回碗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圆，心里又酸又烫。她低头坐到桌前，小口小口地吃。汤圆是芝麻馅的，很甜，甜得她几乎要掉泪。
柳老爷子坐在对面，看着她吃完最后一颗，才低声道：“如烟，你爹娘去得早，爷爷把你拉扯到这么大，总算看着你穿了嫁衣。”他顿了一会儿，“你娘当年嫁进来时，也是这个年纪。她在天上看着你呢。”
柳如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把碗放下，没有抬头。她不想让爷爷看到她哭了。
柳老爷子也没有再看她。他起身走到门口，像是不经意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，声音恢复如常：“早些歇息，明日寅时就要起了。”
柳如烟说：“知道了，爷爷。”门关上了。
柳如烟坐在桌前，看着那只空碗，哭了很久。翠儿守在门外没有进去。
当晚子时，系统忽然轻轻【叮】了一声，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：【宿主，任务“凤冠霞帔”正式进入最后阶段。明日起，你将完成这项婚期任务。无论前路如何，系统与你同在。】
柳如烟擦了擦眼角，轻声道：“谢谢你。”她躺到床上，望着帐顶，不知过了多久，缓缓闭上眼。窗外月色如水，照着满院静待的红绸。明日，就是二月十六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