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。
林念薇躺在病床上，刚生产完的她整个人虚脱得厉害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头发被汗水打湿，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睛，眼珠转了转，终于看清坐在床边的人。
“爸……”
林正业立刻凑上前，握住了女儿的手。
这个在华夏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，此刻眼眶泛红，声音沙哑：“念薇，爸在呢！”
林念薇动了动嘴唇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：“孩子……我想看看孩子。”
林正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握着女儿的手收紧，又马上松开，怕弄疼她。
“念薇啊，”林正业伸手把女儿额前的湿发往后拨了拨，“孩子……没保住。”
林念薇的眼睛猛地睁大！
“夭折了。”林正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，“是个男孩，没保住。”
林念薇的嘴唇开始哆嗦。
她拼尽全力想要开口，吐出来的却只有几缕破碎不成句的沙哑低吟。
泪水从眼角滚落，顺着鬓角，淌进耳窝里。
“爸……你骗我……”林念薇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“你让我看看……让我看看他……”
林正业坐到床边，把女儿的头轻轻揽进怀里。
“念薇，你还年轻，以后还能再生。现在养好身体要紧！”
林念薇在父亲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，然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那哭声憋闷、压抑……
哭了不到一分钟，她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。
林正业低头一看，女儿眼睛闭着，整个人没了反应。
“医生！医生！”他冲门口大喊。
护士站的人立刻跑了过来，紧接着值班医生也冲进病房。
林正业被推到一边，看着医生翻眼皮、测心率、指挥护士把急救车推过来。
“林先生，林小姐是伤心过度导致的昏厥，需要转到监护室观察。”医生检查完，转头对他说。
“好的，不用管我，快去治吧！”
林念薇被推出去的时候，林正业跟在后面走了一步，又停了下来。
下一秒，病房门被推开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“孩子送走了？”
“送走了。”
西装男低声回答道，
“按照您的吩咐，送到城西那家福利院了。院长签了保密协议，孩子的身份信息全部抹除，今后走正常收养流程。”
林正业沉默了很久。
“孩子健康吗？”
“健康，七斤二两，哭声很响。”西装男顿了顿，“老爷，其实小姐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正业打断他，
“那个男人是什么背景？深城洪兴的太子爷！小薇跟着他能有好日子过？现在孩子没了，她伤心一阵子就过去了。要是留着孩子，她这辈子就跟那个混混绑死了！”
西装男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林正业转过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门口：“那个姓陈的来了吗？”
“刚到住院部楼下，就被我们的人拦住了。”
“让他上来。”林正业冷笑一声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他还有什么脸来！”
陈景深是跑着进住院部大厅的。
他今天本来在跟洪兴的元老们开会，正式办理交接手续，退出所有事务。
手机调了静音，等拿出来看的时候，林念薇的未接来电有十几个。
陈景深开车往医院赶，一连闯了六个红灯。
电梯太慢，他直接冲进楼梯间，一口气爬到八楼。刚出楼梯口，就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人员拦住了。
“陈先生，林老爷在那边等您。”
陈景深顺着方向看过去，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，林正业背着手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出神。
他走过去，在林正业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“林叔，念薇呢？她怎么样了？”
林正业慢慢转过身。
他上下打量了陈景深一眼，白色衬衫被汗浸透，皱巴巴地贴在身上，头发跑得乱糟糟的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喘气还没喘匀。
林正业的嘴角扯了扯。
“陈景深，你还有脸来？”
陈景深愣了一下：“林叔，我是念薇的爱人，她生孩子我怎么能不来？”
“爱人？”林正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，笑了起来，“你算哪门子爱人？你就是个小混混！”
陈景深深吸了一口气道：“林叔，我已经退出洪兴了。因为在办交接，所以没接到电话。我……”
“退出？”
林正业往前走了一步，
“你退出个屁！你老子是洪兴龙头，你从小在那帮混混堆里长大，手上沾没沾血你自己清楚！你说退出就退出？警察信吗？我林正业信吗？”
陈景深的拳头攥紧又松开。
“林叔，我从没参与过家里的生意。我读的是正经大学，做的是正经工作，我在投行上班，这些您都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？”
林正业的音调突然拔高，
“我只知道你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！我只知道你让她挺着大肚子连门都不敢出！我只知道你他妈的连个婚礼都给不了她！”
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陈景深的脸涨的通红，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“婚礼我准备了！是您不同意！是您说林家女儿不能嫁黑社会，是您把她关在家里不让我们见面的！”
林正业盯着他，突然笑了起来。
可那笑容，冷得吓人。
“所以呢？所以你就让她半夜翻墙出来找你？所以你就在车上跟她搞？陈景深，你是个人吗？”
陈景深的脸由红转白。
“我跟念薇是真心相爱……”
“真心？”林正业打断他，“你一个混黑道的，跟我谈真心？”
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，拍在陈景深胸口。
“拿着，五千万。就当是你这一年多陪念薇的辛苦费。从今天起，你给我滚出深城，别再让我看见你！”
支票从陈景深胸口滑落，飘到地上。
陈景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，又抬头看着林正业。
“林叔，孩子呢？我想看看孩子。”
林正业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孩子没了。”
陈景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“什么叫没了？”
“夭折了。”林正业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女儿现在还躺在监护室里，都是因为你。”
陈景深的腿软了一下，他慌忙扶住墙，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“不可能……念薇的产检一直正常，怎么会……”
“你他妈还问？！”
林正业突然暴怒，一把揪住陈景深的衣领，把他按在墙上，
“她为什么早产？还不是因为你那些破事！因为你被对头堵在夜总会，她挺着肚子开车去找你，路上急刹车撞了一下！陈景深，我女儿差点也毁在你手里！”
陈景深的眼眶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林正业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。
“陈景深，我今天把话撂这儿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平静得可怕，
“你不配！你不配娶我女儿，更不配进我林家的门。”
“你要真是个男人，就自己滚蛋！别等我动手。”
陈景深靠在墙上，又慢慢滑坐到了地上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喉结动了动。
“林叔，让我见念薇一面。就见一面。”
“不行！”
“我保证，见完我就走。”
“我说不行！”
陈景深撑着墙站起来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他看着林正业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：
“林叔，我知道你看不上我。但我跟念薇这一年多，我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。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她。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，那我认。但孩子没了，她肯定受不了，我得陪着她……”
“你陪着她？”
林正业再次打断陈景深，
“你拿什么陪？你一个混混，能给她什么？安稳日子？体面身份？还是他妈的打打杀杀的江湖人生？”
“我说了我已经退出了！”
“退出？”
林正业冷笑，
“你虽然退出了洪兴，但你还是陈老大的儿子。你身上流着谁的血，你洗得掉吗？你那些叔叔伯伯，哪个不是局里挂着号的？念薇跟了你，哪天你们在街上吃饭，突然冲进来一帮人砍你，她怎么办？”
陈景深说不出话了。
“还有，”
林正业往前走了一步，盯着他的眼睛，
“我林家在华夏什么地位，你清楚。我女儿要是嫁给你，我这张老脸往哪搁？圈子里的人怎么看我？我林正业的女儿，嫁了个黑社会？”
陈景深的嘴唇在抖。
“所以，你他妈的根本不配！”林正业一字一句，“不管你退不退出，你都不配！”
他从地上捡起那张支票，重新拍在陈景深手里。
“拿着钱，滚！”
陈景深低头看着手里的支票，五千万，七个零，印刷精美。
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陈景深把支票折好，放进林正业的西装口袋里。
“林叔，这钱您留着给念薇买补品吧。”陈景深声音沙哑，“您说我配不上念薇，我认！但您记住，我跟念薇的感情，不是您能拿钱买的。”
他转身，往楼梯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了下来。
“林叔，孩子葬在哪？我想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