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燈熄滅前的一瞬，那人抬起了頭。陳默站在原地沒動，林曉棠也沒說話，兩人並肩往村委會走。路上誰都沒提剛才的事，但腳步比平時快。
趙鐵柱的電話來得正好。他聲音壓得很低︰“村部來了幾個穿西裝的，說要查賬。”
陳默“嗯”了一聲，加快步子。林曉棠緊跟在後，手伸進包里摸出錄音筆，打開電源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把筆夾在衣領上，金屬外殼貼著鎖骨。
村委會的大門開著。三個人坐在長桌對面，皮鞋擦到發亮，中間那人手里拿著文件夾。王德發拄著拐坐在角落，算盤放在腿上，手指搭在珠子上沒動。李秀梅背著牆站著，相機掛在胸前，鏡頭蓋開著。
陳默進門前，帶頭的律師抬起頭。 他推了下金絲眼鏡，開口就說︰“我們代表宏達集團，對青山村碳匯數據的真實性提出質疑。 ”
陳默沒坐下。他在桌前站定，林曉棠走到投影儀旁，按下開關。屏幕亮起，顯示出昨晚水庫邊的畫面︰工牌、傾倒痕跡、檢測卡變紅的過程。
律師皺眉︰“這和我們的議題無關。”
“有關。”林曉棠說，“你們的人今早還在排污，現在卻來說我們造假？”
律師翻開文件夾︰“我們有理由懷疑，你們申報的碳匯面積虛報百分之四十七，且監測手段不符合國家標準。”
李秀梅往前一步。話筒直接遞到對方面前︰“那你們有沒有標準去處理三十年前挖礦留下的重金屬污染？那個坑現在還在後山，雨水一沖，土里的鎘就往河里流。”
律師 臉色變了下︰“那是歷史問題，與本次調查無關。”
“怎麼無關？”王德發突然開口。他慢慢站起來，拐杖點地， 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， “這是1983年分地的合同，我跟老陳頭一塊兒簽的。地是我分的，樹是我種的，後來你們建廠佔了林地，砍了三百畝杉樹 ，補償呢？一句‘歷史遺留’ 就想賴掉？ ”
他說完，把紙拍在桌上。紙角卷著，邊緣已經磨毛，但字跡還能看�酢Ｋ 缸牌渲幸恍校骸鞍醇壇蟹 戀厥褂萌 蛔 疲 鶚Ь偷煤笮 褂梅匠械！Ｄ忝遣蝗險飧觶 勸顏飧齪賢 狹嗽偎怠！ br />
律師沒接話。他低頭看文件，手指在紙頁上滑了一下。
陳默這時才開口︰“你們說我們數據不實。”
陳默這時才開口︰“你們說我們數據不實。那我問一句，你們憑什麼認定不實？有沒有實地復核？有沒有調取節點記錄？”
對方抬頭︰“我們依據的是環評機構出具的技術評估報告。 ”
“哪家機構？”林曉棠問。
“藍天咨詢。”
“哦。”她冷笑一聲，“就是去年給宏達工廠做環評，說‘排放達標’的那家？他們連采樣點都設在廠區門口三十米外，這種報告也能當證據？”
律師嘴唇動了動，沒反駁。
陳默往前一步，舉起手中的證書︰“這是我們碳匯數據的區塊鏈認證書。每畝林地的生長情況、土壤含碳量、空氣監測值，全部接入全國三十個驗證節點，實時同步，不可篡改。”你們若不服，可以申請第三方機構復核。但現在跑來一口咬定我們造假，是想用法律程序壓人？”
他把證書放在桌上，封面印著防偽碼和監管平台編號。
律師沉默幾秒，又說︰“即便數據真實，交易資格也需要省級主管部門審批。你們尚未取得正式許可，所謂碳匯憑證不具備法律效力。”
“不需要他們批。”李秀梅立刻接上，“我們走的是農村集體資產確權路徑。林地所有權屬于村集體，碳匯收益歸全體村民共有。只要內部決議程序合法，公示無異議，就能掛牌交易。你們查過我們的村民代表大會記錄嗎？看過簽字名單嗎？沒有吧。”
她說道，從包里抽出一疊材料，啪地甩在桌上︰“這是第十七次村民大會的會議紀要，三分之二以上戶主簽字同意成立碳匯合作社。這是公示照片，貼在村務欄七天沒人提異議。這是銀行托管賬戶流水，二十三萬啟動資金全部來自村民自籌。”
律師終于露出一絲慌亂。他低頭翻文件，似乎在找應對詞。
林曉棠趁機打開平板，調出系統界面︰“昨晚你們的人排污時，我們的監測儀自動觸發報警，所有數據實時上傳鏈上，生成哈希值備案。環保局執法隊趕到現場的時間、取證過程、移交記錄，全都在這里。倒是你們，敢不敢把三十年前的采礦許可、環評文件、閉礦驗收報告拿出來曬一曬？”
她把屏幕轉向對方︰“你們怕的不是我們造假，是怕我們把這些東西全翻出來，是不是？”
會議室一下安靜了。
外面傳來腳步聲。幾個村民站在門口張望，沒進來，也沒走。有人抱著手臂，有人扶著門框，全都盯著屋里。
律師回頭看了眼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王德發重新坐下，算盤輕輕響了一下。他沒說話，只是把那張1983年的合同折好，塞回內袋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封存一件重要東西。
陳默看著對面三人︰“你們今天來，是想嚇住我們，讓我們不敢用碳匯憑證融資，是不是？可你們忘了，我們不怕打官司。我們有記錄，有證據，有全村人作證。你們要是真想鬧上法庭，我們奉陪到底。”
律師終于合上文件夾。他站起身，語氣硬了些︰ “我們會繼續跟進此事，必要時將采取進一步法律行動。”
“隨時歡迎。”李秀梅笑了下，“我正愁下一期報道沒素材。”
律師轉身要走。經過門口時，一個村民擋了一下路。那人沒說話，只是站著，直到另一側有人拉開門，他才側身讓開。
車發動的聲音從村道傳來，漸行漸遠。
李秀梅關掉錄音筆，拔下來遞給林曉棠︰“錄全了，一段沒少。”
林曉棠接過，放進證物袋，貼上標簽，寫上時間。
王德發嘆了口氣︰“這些人不會就這麼算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陳默坐下來，揉了下眉心，“他們還會來，說不定明天就遞訴狀。”
“那就接。”林曉棠把平板合上，“反正我們每一步都合規，每一筆都有據。他們想打法律戰，我們就讓他們看看，什麼叫程序正義。”
李秀梅靠在牆上，拿起相機看了看儲存卡︰“我把剛才的話全拍了。尤其是那張合同，拍得清清楚楚。你們放心，只要他們敢告，我就敢播。”
王德發點點頭︰“村里那些老人我還叫得懂。當年分地是誰在場，誰簽的字，他們記得比誰都牢。”
陳默翻開筆記本，寫下一行字︰準備應訴材料，整理歷次為民會議記錄。
林曉棠站到投影幕布前，重新調出數據圖︰“昨晚的氮含量峰值已經錄入異常事件庫，關聯到宏達員工身份信息。只要他們再提數據不可信，我們就反問——你們的人為什麼偏偏選在凌晨兩點排污？是不是知道那時候監測最敏感？”
她說完，把畫面定格在工牌特寫上。
李秀梅吹了聲口哨︰“這節奏，比電視劇更狠。”
門外又有動靜。張嬸帶著幾個人走進來，手里拿著紅本子。
“我家也入。”她說，“房產證在這兒，你們登記吧。”
趙鐵柱的聲音從外面傳來︰“讓讓，讓讓，復印件搬來了！”
陳默看著眼前這一幕，沒說話。他把筆蓋擰上，放回口袋。
林曉棠走到他身邊，輕聲問︰“接下來怎麼辦？”
“等他們起訴。”他說，“然後一條條駁回去。”
她轉頭，轉身去幫張嬸填表。
陳默坐著沒動。窗外陽光照進來，落在桌上的區塊鏈證書上，封皮反著光。他伸手把它往陰影里推了推，不讓光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