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四十分，陳默把自行車停在村委大院門口的水泥坡道旁。車輪沾著昨夜露水留下的泥痕，他左腿跨下時順手拍了拍褲管，工裝褲膝蓋處有塊舊擦痕。太陽剛過東邊山脊，院子里有幾棵老槐樹影子斜鋪在牆上，值班的老劉正蹲在台階上刷牙。
他從包里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，封皮印著“青山實業管理制度匯編（試行版）”，右下角蓋了公司紅章。這是昨晚臨睡前最終校對完的一稿，共五十三頁，附帶流程圖三張。他翻了翻，確認頁碼無誤，又檢查了一遍夾在里面的環評備案復印件和用地協議草案。
林曉棠比他早到五分鐘，站在院中那口廢棄水井邊上等。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，馬尾辮用一根橡皮筋扎著，手里拎著個牛皮紙袋，里面是幾張A3打印的圖表。見陳默進來，她點點頭，沒說話，只是把袋子往胸前收了收。
“都準備好了？”陳默問。
“嗯。”她說，“我按你說的，做了個簡明版的發展圖譜，標了三年可能帶來的崗位數和公共投入預估。”
兩人並肩走向村委辦公樓。樓體是九十年代初的兩層磚房，外牆刷過一次黃漆，窗框有些已銹蝕。門廳貼著幾張通知，最顯眼的是上個月發布的防汛值班表。
辦公室在二樓拐角。推開門時，屋里已有四位村干部在座。村主任坐在主桌後，面前擺著茶杯和記事本；旁邊兩位委員各拿著筆，另一位翻著手機。他們抬頭看見陳默和林曉棠進來，陸續放下手里的東西。
“準時。”村主任看了眼手表，七點整。
陳默把文件遞過去︰“這是我們公司目前的制度框架，請各位過目。內部管理已經走上了軌道，員工也都進了新辦公區，開始正常運轉。”
村主任接過文件，翻開第一頁，眉頭微動。他一頁頁翻著，不時停下來掃一眼目錄結構。其他幾位也湊近看了看。
“你們這規矩立得挺細。”一位委屈說，“連項目流轉都要簽字留痕？”
“越是人少的時候越要清楚。”陳默答，“現在每件事誰負責、做到哪一步，都寫明白。以後招的人多了，也不會亂。”
林曉棠把牛皮紙打開，抽出一張圖表貼在牆上的公告欄空白處。他用圖釘固定四個角，退後半步說︰“這是我們對未來三年的初步規劃。第一年優先雇佣本村勞動力，目前是解決三十個穩定崗位；第二年開放技術培訓，青年可以報名參與設備操作學習；第三年起，每年提取利潤的百分之五用于村內道路修繕和路燈維護。 ”
屋里安靜了幾秒。
“你是說，真能把錢反哺回來？”另一位委員問。
“不是口號。”林曉棠點頭，“我們不做空殼公司，只要生產穩定，用工量上去，這部分支出是可以兌現的。”
村主任合上文件，放在桌上︰“你們這個廠子，佔的地是怎麼定的？有沒有跟村民簽協議？
“有。”陳默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材料，“這是跟十位村民簽的土地使用意向書，每戶都按標準拿了補償，也同意我們先用後租。所有手續都在走流程，環評已經備案，工商注冊也完成了。”
他把材料遞過去。村主任一頁頁看，神情逐漸松動。
“以前也有外來的項目。”他說，“來的時候說得熱鬧，結果辦半年就撤，地荒著沒人管，最後還是村里兜底。”
“我們不一樣。”陳默說，“我是在這長大的，父母都在村里。我不可能做一錘子買賣。公司根在這兒，發展成果也願意和全村共享。”
屋里又靜了片刻。
林曉棠補充道︰“我們也提議，建立一個村企聯席議事機制，每季度開一次會，通報經營情況，听取大家意見。這樣既能保證透明，也能及時調整方向。”
一位原本沒開口的干部終于說話︰“你們要是真能帶動就業，村里肯定支持。我家小子在外頭打工，一年回不來兩趟，要是能在本地干活，誰不想守著家？”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村主任敲了下桌子，“用電接入的事，我讓電工隊下周去現場勘查；倉儲臨時用地，南坡那塊空地你們先用著，手續我們幫你們加急報批。”
“運輸和建材方面。”另一位接話“要是你們願意優先用本村隊伍，我們可以協調幾家可靠的司機和施工組。”
“當然願意。”陳默立刻回應，“本地人干活更用心，溝通也方便。我們接下來就要采購一批基礎材料，正需要靠譜的供應方。”
談話氣氛明顯緩和下來。有人開始記筆記 ，有人掏出手機撥號安排事。村主任起身，走到公告欄前看了看那張圖譜，指著其中一個節點問︰“這個‘青年技能培訓’，打算什麼時候啟動？”
“下個月初。”林曉棠答，“我們已經聯系了縣職校的老師，可以來做一期免費實操課。”
“好。”村主任點頭，“到時候通知各家各戶，讓年輕人來听听。”
會議結束時，陽光已照進走廊。陳默把散落的資料收進包里。林曉棠取下牆上的圖表重新卷好。兩人走出辦公樓，身後傳來腳步聲，是剛才那位電工隊負責人追出來，問他們廠區電箱的具體位置。
“下午我就派人去看。”他說。
“麻煩您了。”陳默握了握手。
他們沿著村道往回走，腳步比來時輕快。林曉棠提著紙袋，偶爾低頭看一眼路面坑窪。走到岔路口，她停下。
“剛才講得挺好。”她說。
“你也是。”陳默說，“那張圖很直觀。”
兩人站了兩秒，都沒再說話。遠處傳來雞叫聲，一輛農用車顛簸著駛過石橋。
陳默打開筆記本，在新的一頁寫下︰“下一步，篩選三家本地可合作單位，準備洽談材料。”筆尖劃過紙面，發出沙沙聲。他合上本子，夾進包里。
“回去還要整理會議紀要。”他說。
“我一起。”林曉棠點頭。
他們繼續朝公司辦公樓方向走去，陽光照在路邊的菜地上，泥土泛著濕氣。新建的廠房輪廓清晰可見，屋頂反著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