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动车碾过村口的碎石路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陈默把车停在加工厂大门外外熄了火，坐在车上没动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，照在水泥地上，泛着白光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指尖蹭到眉骨那道旧疤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下了车，工装裤口袋里的手机没响。他知道不会响。
他推开门，几个工人正在装货，叉车来回穿梭。他站在门口，等一个空档，朝最靠近的张师傅走去。
“张哥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，“我跟孙悦真没什么，就是工作关系。”
张师傅停下手中的活，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：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陈默没走，又说：“她来是为村里办事，咱们公司扩建的事得有人协调，我不跟他对接，谁来？”
张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油污，叹了口气：“道理我都懂。可你们天天一块儿转厂子，她在村东头租房住，离你家就隔一条巷子子，别人怎么说？我拦得住不让说吗？”
陈默没解释，只说了句：“信不信由你，但我得说清楚。”
他转身往村委会走。路上碰见李婶提着菜篮子从地里回来，他迎上去：“李婶，我跟孙村长真没啥，您别听人乱讲。”
李婶脚步没停：“哎哟，我又没说啥，你急什么？”
“我不着急。”他放慢语速，“我是怕这事传开了，影响公司的事。”
李婶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为公事操心，可人家姑娘名声呢？你也该替她想想。”
他说不出话，站在原原地，看李婶走远。
中午之前，他去了小卖部。店里有三四个闲人坐着喝茶茶，看见他进来，说话声立刻低下去。地走到柜台前，买了瓶水，拧开喝了一口，然后把笔记本掏出来，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这是上周的会议记录。”他指着纸面，“设备采购、用工安排、物流报价，全是这些。孙悦来，就是听这些汇报。”
没人凑近看。老刘叨着烟，含糊地说：“你记是记了，可她为啥非要跟你一对一开会？”
“因为我在管项目。”他说完，合上本本子放进衣兜。
“那你咋不叫上别人？”另一个男人插话，“叫上会计，叫上组长，大家听着，不就清白了？”
陈默看着他：”下次我会？”
那人撇了撇嘴，没再说什么。
他走出小卖部，阳光刺眼。他眯了下眼，抬手挡了挡，袖口沾的泥点子蹭到了额角。他没擦，沿着村道往加工厂后院走。那里有个露天休息区，几个女工正坐在矮凳上吃饭。
他走过去，站定：”嫂子们，我来跟你们说一声，我跟孙村长就是工作往来，别的没有。”
饭盒的热气往上冒，没人抬头。
“我知道外面有人说闲话。”他继续说，“可我不想让这些话坏了咱们村的事，公司要是受影响，分红就难保证，大伙都吃亏。”
王姐抬起头，嘴里还嚼着饭：“你图的不是分红吧？你图的是她背后的关系。”
“我没图任何东西。”他声音沉下来，“我回来是为了咱们村能好起来。你们信也好，不信也好，这话我得一遍遍说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，他没回头。
下午两点，他找到张伯。老人在自家家院子里晒豆角，弯着腰，一串串挂在绳子上。陈默站在院门口，喊了声：“张伯。”
张伯直起腰，眯眼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：“来了。”
“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陈默走进去，“您在村里说话有人听。您能不能跟大家说一句，我跟孙悦真没什么？”
张伯没马上答话，把手里的豆角挂好好，才慢慢说：“我信你。可别人不信，我不替你说，是怕连累你也难做人。”
“我不怕难做人。”陈默掏出本子，翻开一页，“这是我这半个月跟她所有接触记录，时间、地点、内容，都在这儿。您拿去看，看完帮我传句话行不行？”
张伯接过本子，翻了几页，手指在纸上划过。他看了很久，最后把本子递回去：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……可人心难改啊。”
陈默接过本子，没再劝。
傍晚，他走到村口石墩上坐下。天边烧着红霞，加工厂的灯亮了一排，映在远处的水塘里。他拧开随身带的水壶，喝了一口，水有点温，喝下去也不解渴。
他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，从胸前口袋摸出笔，开始写：
“今天说了十七个人，三人点头，五个沉默，九个不信。但我还得说下去。”
写完，他合上本子，夹进胳膊底下，仰头看了眼天。云层慢慢变暗，风从田里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稻茬的味道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朝村中心走。路过村委会时，看见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，正指着他早上贴的《本月生产进度表》议论。
他走过去，没说话，站在旁边听。
“这表是他自己做的？”一个年轻男人问。
“肯定是。”另一个答，“孙村长来了以后，他天天忙着陪人家看厂子，哪还有空管这些？”
“那这数学准不准？”
“谁知道。说不定都是做给人看的。”
陈默往前一步：“表是我做的，数据是财务组核过的。你要不信，可以去查原始单据。”
那人转头看他，笑了笑：“哟，这会儿倒有空了？孙村长今天没找你开会？”
没人笑，但气氛变了。
他没再说话，转身离开。脚步比来时重了些鞋底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清晰的响声。
他走到加工厂门口，值班的老赵看见他，打了个招呼：“陈哥，还没走？”
“还有点事。”他说。
老赵犹豫了一下：“那个……外面的话，你也别往心里去。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他摇头，“但我得让大家知道真相。”
老赵没接话，只点了根烟，低头吸了一口。
陈默进了办公室，打开灯。屋里安静，桌上的文件整整，电脑屏幕黑着。他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，重新检查了一遍今天的记录，又在末尾添了一句：“明天去西头李家湾，那边人少，但传得更邪乎。”
他合上本子，起身关灯。
走出办公楼时，听见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。他抬头看，一辆黑色摩托从村道拐进来，车灯刺眼。骑手戴着头盔，看不清脸，但身形熟悉。
摩托在他面前停下，引擎轰鸣。
车手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，嘴角挂着笑。
“陈默。”那人叫他名字，声音很大，却清晰：“听说你今天跑断腿了？”
陈默站着没动。
“就这么不信？非得挨家挨户去说？”那人把头盔夹在胳膊下，歪头看着他，“你越解释，越像心虚。”
陈默盯着他：“你是赵凯？”
赵凯笑了，没回答，只是把头盔往桌上一放，金属磕在水泥地上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