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默就站在了老槐树下。昨夜布置好的场地仍保持着原样，竹凳整齐排开，红布铺在台子上，边缘被几块小石头压着，没被风吹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，泥点有点干了，蹭在牛仔裤脚边像一块块伤疤。他没换衣服，工装裤口袋鼓鼓的，左边是戒指盒，右边是手机，中间夹着那本深蓝色粗布封面的笔记本。
阳光从山后爬上来，照进村子的时候，人也陆续来了。起初是几个早起的老头拄着拐杖踱步过来，站在远处看着，不说话。接着是妇女们，带着孩子，一边扯着衣角整理，一边低声议论。再后来，年轻些的村民也围过来，有人搬了小板凳坐着，有人干脆站在后排踮脚张望。
没人问这是干什么。但都知道要发生什么。
陈默没动。他站在台子前，手指轻轻按了下音响开关，试了试音量。然后他从包里取出花束——野菊和狗尾巴草扎在一起，用麻绳捆紧，歪歪扭扭的，不像城里买的那样规整。但他知道林晓棠会认得这些花，田埂上最常见的那种，她记录植物生长时总顺手摘一朵别在笔记本上。
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回头一看，林晓棠正沿着村道而来。她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裙，马尾辫用野雏菊发头别着，手里空着，肩上挎着帆布包。她走得不快，也没低头，目光直落在他身上。
他在原地站定，等地走到台子前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陈默抬起手，接下音响。山间的轻响缓缓流出：春耕时鸟雀扑棱翘膀的声音，夏夜里蛙鸣混着蝉叫，秋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响，还有冬雪落在屋檐上的轻响。这段录音他录了很久，跑遍了村子四个季节的地头，没告诉任何人是为这一刻准备的。
林晓棠站着没动，眼睛眨了一下，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左手捧着花束递过去。她伸手接过，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，凉的。
他退后半步，右膝一弯，单膝跪地。
动作利落，没有迟疑。
甩从左口袋掏出戒指盒，打开。银戒躺在绒布里，素圈，无饰，像一块沉下来的铁。
“咱们村这几年，修路、种药药建厂，哪一步都不容易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晰，“但我最想做的，是和你一起走完接下来的路。”
他抬头看着她，眼神稳：“我不是为了你堵嘴，也不是证明什么。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。”
林晓棠没低头，也没躲开视线。她站在那儿，手指捏着花径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陈默合上戒指盒，放回口袋。他又从怀里取出笔记本，递到他面前，封面上那行字清晰可见：“咱们村的未来，我想和你一起记。”他把本子塞进她手里，又拿出那个小布包，倒出一小撮种子。
“这是金红色油菜种。”他说，“明年开春种下去，整片田都是红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这一生，我想和你一起过。这本子，我想和你一起记。这片片田我想和你一起种。”
全场静。
风穿过槐树枝叶，彩带晃了晃，发出轻微的拍打声。
林晓棠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，指尖慢慢滑过扉页那行字。她忽然笑了，眼角有些湿，小虎牙露出来一点。她蹲下身，和跪着的陈默平视，声音很轻：“你早该这么说了。”
她说完，伸出手。
陈默解开戒指盒，取出银戒，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他手背青筋微凸，动作慢，却稳。戒指套进她无名指时，有一点涩，滑了两下才到底。
戴好了。
他仍跪着，没起身。
林晓棠也没动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一秒，两秒。
不知是谁先拍多手，一下，两下，接着整个场地都拍起了手。老头拍大腿，女人抹眼角，小孩蹦着喊“结婚啦”，笑声喊声混成一片。有人吹口哨，有人跺脚，还有人高声喊：“唱个歌！唱个歌送祝福”
没人带头，可熟悉的调子就那么起了。一个苍老的声音先哼了一句，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，越来越多。是村里传了几代的山歌，讲的是开荒种地、夫妻同心、年年有收成那种老调子。歌词简单，曲子也不复杂，但此刻唱起来，格外敞亮。
陈默终于站起身。他没松开林晓棠的手，反而攥得更紧。两人站在台子前，面对所有人，谁也没说话。
几位曾聚在树荫下议论的妇人走了过来。其中一个上前拉住林晓棠的另一只手，声音有点抖：“以前听风就是雨，是我们不对。”旁边另一个点头：“你们俩做的事，全村人都看着呢。”
一位拄拐的老人往前挪了几步，盯着陈默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陈默这娃娃，心里有根。”
话不多，就一句。
但够了。
人群渐渐围成一圈，歌声还在继续。有人开始跟前节奏奏手，有人轻轻晃动身子。阳光完全洒了下来，穿过树叶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陈默低头看林晓棠，她也正盯着他，眼眶红，嘴角翘，手里还抱着那本笔记本，红绸包在外面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结实。
他没再说话。
只是抬手，轻轻替她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。她没躲，反而往他这边靠了半脚。
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，连成一片。
歌声越来越响，盖过了远处鸡鸣狗叫，盖过了风掠过田埂的声音。整座村子仿佛都在这个早晨停了下来，只为听这一首老歌，看这一对年轻人站在一起。
没有人再提过去的流言。
也没有人再问他们是不是清白。
答案早就写在日复一日的田间地头，写在第一本记满数据的笔记里，写在一次次并肩开会、挨家劝说、顶着压力推进项目的过程中。今天不过是把早已存在的事实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正式说出口。
陈默从口袋掏出手机，关掉录音播放。山间四季的声音渐渐淡去，最后一声冬雪落地的轻响，消失在歌声里。
他把手机放回去，左手仍紧紧握着林晓紫的手。右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林晓棠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。
人群还在唱。
一个孩子钻过大人腿缝，跑到台子边，仰头看着他们，突然举起小手，拍了起来，一下，两下，咧嘴笑出豁牙。
陈默也笑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天空。蓝天干净，几缕白云浮着，阳光刺得他眯着眼。他左眉骨那道淡疤，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这是他第一次，不是为了救别人，也不是为了扛事，而是为了自己，站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