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还在桌面上震动，水渍在木头表面慢慢摊开。陈默盯着屏幕，眉头没松。他刚放下杯子，电话就来了，村委的老刘打的。对方声音压着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：“乡镇委刚来通知，说咱们那修路的事，手续得重审，现在暂停收工。”
陈默没应声，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。他早上巡查完路基，正准备安排混凝土组进场，活都分好了，人也到位了。他翻开笔记本，从“项目申报”那页开始核，一页页往后翻。材料齐全，签字完整，盖章一个不少。他把本子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他站起身，外套还没穿好，已经往门外走。孙父是当初帮忙办手续的人，这事绕不开他。
太阳刚过山脊，村里小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。陈默走得快，工装裤脚蹭着路边草叶，沾了露水也不管。孙家在市里，陈默骑摩托来到孙家门前。抬手敲了两下门板。
“孙叔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门开了条缝，孙父探出头，看见是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拉开门。屋里光线暗，桌上摆着半碗粥和一碟咸菜。孙父没说话，转身搬了张凳子出来，放在桌檐下。
两人坐下来。陈默开门见山：“镇上说手续要复核，叫停施工。我想问清楚，当初办的时候，有没有哪些不合规？”
孙父低头搓手，指节发红。他不看陈默，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。过了几秒才开口：“想当年……我托了人，图快，跳过公示期，直接找人盖了章。”他声音低，“那人是我在镇上的远亲，在建设口有点熟脸。我说青山村急着修路，娃上学摔了几个，能不能先办后补。他答应了，我就把材料递上去，没走正式流程。”
陈默听着，没打断。
孙父继续说：“我以为没人查，这种小事，往年都这么办。可这次不知道谁报上去的，说是程序违规，得重新走。我昨天听说风声，还不敢信。”
陈默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笔记本的边角。他没掏出来，只是捏着那硬壳纸。“现在能补吗？”他问。
孙父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有愧：“能补，但得认错。得把公示补上，还得写说明，承认当初操作不规范，审批科那边要是较真，可能还要立案调查。”
“那就去补。”陈默站起来，“你现在跟我走一趟镇政府，当面说明情况。”
孙父没动，坐在那儿，肩膀塌着。
陈默看着他：“我不是来怪你的。那时候你帮我们村，是好心。现在问题出来了，咱们一起扛。要是我自己能办成，也不会找你帮忙。你既然搭起这桥，就得一块把桥修结实。”
孙父慢慢抬起头，眼眶有点湿。他没说话，站起身，回屋换了件干净衣服，又从柜子里拿出个旧皮夹，抽出一张身份证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陈默骑摩托，孙父坐后面，抓着车座边缘。路上风大，吹得衣角啪啪响。镇政府在镇西头，二十分钟车程。他们到的时候，正好九点半，政府大门刚开门。
审批科在二楼。走廊安静，只有脚步声。陈默敲了三下门，里面传来一声“请进”。
科长姓张，五十来岁，戴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认出陈默：“你是青山村那个修路项目的负责人？”
“是我。”孙父把背包放在腿边，从里面取出文件夹，推到桌上，“这是我们的项目申报材料，还有村民联名签字，支持修路。今天来，是想说明一下手续的问题。”
张科长翻开材料，看到？？：一半停下：“你们这个项目，确实跳过了村级公示环节。按程序，必须提前七天公示，接受监督。你们没有，属于程序瑕疵。”
“是我们当时心急。”孙父突然开口，声音有点抖，“我是经手人，责任在我。我托了关系，想快点办下来，没走正规流程。现在我愿意承担后果，该补的补，该写的写。”
张科长抬眼看他：“你知道这行为叫什么？叫规避监管。要是有人恶意举报，我们得立案处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父低下头，“我不推。你要罚我，我都认。但我求你一件事——别把项目给撤了。那条路，村里等了十几年。孩子上学摔断过腿，老人病了送不出去。我们不是为私利，是为全村人办事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陈默接过话：“我们今天来，不是来辩解，是来补救。公示我们可以立刻补，贴在村务栏，拍照片上传系统。我们也可以写情况说明，驸上施工日志和村民签字说明。项目已经开工一天，四十七人出工，水泥砂石都进了场，大家盼着这条路。”
他说完，从包里掏出手机，打开相册，递过去：“这是开工当天的照片，你看。”
张科长接过手机，一张张翻。有村民签到表，有搬运水泥的场面，有孩子们趴在路边看的镜头。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：赵铁柱站在三轮车斗上喊话，陈默在下面记录。
他把手机还回去，摘下眼镜擦了擦：“程序不能破，但实际情况我们也得考虑。这样，给你们七天时间，补全公示材料，提交书面说明。孙建国——”他看向孙父，“你写一份检讨，承认代办越权行为，签字按手印。整改期间，施工可以继续，但必须保证安全，随时接受抽查。”
“行。”陈默点头，“我们一定做到。”
“别高兴大早。”张科长把文件夹合上，“这只是暂缓处理，不是撤销审查。七天后材料交不上，或者再发现问题，项目照样叫停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默把文件收好，装回包里。
走出办公室时，阳光照在楼梯口。孙父走在前面，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到了楼下，他停下，转过身：“小陈，刚才……谢谢你没把我推出去。”
“咱们村的事，得一起扛。”陈默说，“你肯站出来认，比躲着强。”
孙父点点头，没再多说，自己朝公交站走去。柱
陈默站在原地，掏出手机，拨通赵铁柱的电话。电话接通，他只说了两句：“手续问题解决了，边施工边补材料。明天测量照常，你让组里谁备好标桩和绳子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跨上摩托车。引擎发动，车头调转，朝着青山村方向驶去。风吹在脸上，带着土路扬起的细尘。他没回头，油门拧到底，车身在弯道上微微倾斜。
路基还在那里，等着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