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太阳晒得路基发白，陈默蹲在刚铺完的一段水泥边上，手指抠起一块边缘碎屑。他轻轻一捏，碎块立刻散成粉末，指腹间留下粗糙的颗粒感。他没吭声，又往前走了几步，在另一处接缝处重复动作，结果一样。
“老张。”他抬头叫住正指挥民工收铁锹的工头，“今天这批料，是哪家送的？”
老张擦了把汗，走过来回：“还是镇上那家建材商，早上签收的单子我收工具箱里。”
陈默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灰，从裤兜掏出笔记本翻到材料记录页。笔迹清楚：4月9日，水泥两车，标号p.o42.5，送货单位为“宏远建材”。他合上本子，拎起背包就往村口走。
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有点沉，他拧了半圈油门，车子顺着新修的碎石路颠簸着驶出村子。路上尘土被晒得浮在空中，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飘。他没戴手套，掌心握着车把，能感觉到震颤顺着胳膊往上爬。
建材门店面不大，卷帘门拉到一半，里面堆着各色管材和沙袋。老板坐在小桌后面抽烟，见陈默进来，脸上立刻挤出笑：“哎哟，陈主任来了，这大热天的，有啥事？”
陈默没寒暄，直接从包里取出刚才掰下的两块水泥残样，放在桌上：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老板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，低头瞄了眼：“这不挺好的嘛，凝得结实。”
“用手一捏就碎。”陈默声音不高，“你们发的什么标号？”
“出厂都是按合同来的。”老板慢悠悠吐出一口烟，“是不是你们那边搅拌时间不够？或者养护不到位？天气太干也影响硬度。”
“我们用的是同一批工人、同样的配比。”陈默盯着他，“前两天送的料没问题，今天这批明显不对劲。”
老板把烟摁灭，脸上的笑淡了些：“运输途中受潮也可能导致结块不良，这不能全怪供货方吧？再说了，咱们合作不是一次两次了，青山村的事我哪次不配合？”
“合同写明了标号不低于42.5。”陈默说，“你要是觉得是我们施工的问题，我可以找人重新检测，费用你出。”
老板搓了搓脸，语气松动一点：“别这样较真嘛。要不这样，下次送货给你多带半吨补上，算友情支持，你看行不行？”
“不是补多少的问题。”陈默把样品收进袋子，“我要的是合格材料。这批货必须换。”
老板站起来，两手一摊：“你说换就换？我这里又不是超市货架！再说所有货都有检测报告，白纸黑字盖着章，你想退货也得讲规矩。”
“那你把这份货的检测报告拿出来。”陈默看着他，“编号对应今天的批次。”
老板顿了一下：“报告在公司总部存档，这边没留底。”
“那就打电话让人传一份电子版。”陈默掏出手机，“我现在等。”
空气僵了几秒。老板哼了一声：“你这是信不过我？以后还想不想继续合作？”
陈默没答话，转身走了出去。摩托发动的声音在街角响了很久才消失。
回到村里，他径直去了王德发家。老人正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晒账本，一本本泛黄的册子摊在竹席上，阳光照得纸页发脆，听见脚步声，王德发抬起头，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。
“来啦？”他问。
“王叔，麻烦你帮我看看合同。”陈默把采购文件递过去，“我想确认一条条款。”
王德发接过文件，慢慢翻开，手指沿着纸边滑下去。他看得极细，每一页都要停顿几秒，偶尔还用指甲轻轻划过某一行字。过了十几分钟，他摘下眼镜，低声说：“你怀疑他们供劣料？”
“今天送的水泥，一捏就碎。”陈默点头，“他们不认账，说是我们施工问题。”
王德发嗯了一声，又埋头看合同最后一页的补充说明栏。“这儿写的呢，”他指着一行小字：“‘所供水泥须符合国家标准p.o42.5及以上，送货单须注明实际检验值’。”他抬头，“他们的单子上写了检验值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摇头，“只有数量和总价。”
“那就是违约。”王德发合上合同，语气平静，“白纸黑字写的，没注明就是没履行告知义务。你手里有实物样品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去找他们谈第二回。”王德发站起身，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红皮本子，“带上这个复印件，再把你那点碎渣装袋封好，人家要是还不认，你就说要往市场监管局送检，看他们怕不怕。”
陈默接过复印页，仔细折好放进笔记本夹层。
傍晚前，他又去了建材店。这次老板看见他提着密封袋进来，脸色变了变。
“这是我从你们料里取的样本。”陈默把袋子放在桌上，“我已经联系县质检站的朋友，明天就能安排检测。费用我先垫付，结果出来如果不合格，差价和返工损失你们全赔。”
老板皱眉：“你真要闹到这一步？”
“我不是闹。”陈默打开笔记本，抽出那张合同条款复印件，“这里写得清楚，你们既没提供检测数据，也没在送货单上标注等级变更。现在材料不达标，是事实。我不追究责任，只要求更换合格产品。”
老板沉默片刻，终于叹了口气：“……你说怎么办吧。”
“三日内运来两车合格食品，替换今天这批。一返工的人工费你们承担一半。”陈默说，“我们现在签个补充协议。”
“对方咬了咬牙：“可以签，但检测这事就算了，别往外传。”
“只要你按时履约，我不提举报。”陈默看着道，“咱们以后还得打交道，我不想把路堵死。”
协议写好，双方签字按印。老板叫来会计开了发货单，承诺后天上午送达。
陈默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多。他先把通知写好，贴在村委会公告栏：“因材料质量问题，原定硬化路段暂停施工，待合格水泥到位另行安排作业时间。”落款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接着他翻开新的笔记本页，写下一行字：“明日召集村民议学校选址。”笔尖压得稍重，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。
窗外传来几声狗叫，远处有手电光晃过田埂。他吹灭桌上的灯，屋里顿时黑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