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火營的飯桌是四方石桌。
人族隊伍坐東，獸族押運坐西，異族商隊坐北，王城巡吏坐南。夜神教的人沒有座位，卻處處都有他們的味道。桌腳下壓著黑紗香灰，湯鍋邊緣掛著細小灰鈴，連分飯的木勺都像被白灰擦過。
臨江隊被安排在東側最末。
同桌的幾支人族隊伍看他們時，眼神復雜。有人敬他們撕開豪門壟斷，也有人嫌他們帶來麻煩。第九階末位在正門前列里不算高，到了灰火營，卻足夠讓人既想靠近又怕被牽連。
獸族押運者先開口。
他身形很高，肩上披著灰毛，手邊放著一把骨柄短刀。王城登記名叫鐵獠。他看了林夜腰間灰徽一眼，用生硬人族話問︰“你們，第三巡？”
林夜反問︰“第三巡有什麼？”
鐵獠沒有答，只把骨柄短刀往桌上一放。刀背上有一道細獸紋，和林夜入營徽背面的獸紋同源。
異族商隊那邊，一個藍發少年忽然咳了一聲。甦青禾看過去，少年立刻低頭，手指卻在桌面水漬里畫了一個小圈。圈里三點，正是燼牙空函上的第三個火點位置。
四方都知道第三巡。
只有臨江隊剛入營，被迫裝作不知道。
王城巡吏敲了敲桌面︰“入營第一餐，不談巡線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桌腳灰鈴便輕輕響了一下。宋硯听見鈴聲，立刻看向湯鍋。湯面浮出一層很薄的灰膜，灰膜里有字，轉瞬就散。
白燼灰名。
夜神教沒有座位，卻在飯里遞了第一張紙。
林夜沒有踫湯。顧長風也放下筷子，表情很痛苦，像和飯菜做了艱難告別。韓烈則把四方石桌的裂紋摸了一遍，發現裂紋不是自然碎裂，而是被四種不同力量長期壓出來的。
“四方同桌，不是吃飯。”韓烈說，“是看誰先露弱點。”
甦青禾把一線冰意送入湯面，灰膜重新凝出兩個殘字︰換旗。
王城巡吏臉色一變，手按上刀柄。
鐵獠卻忽然笑了，露出一口森白牙齒︰“人族小隊，敢看湯。”
這句話不知是嘲諷還是贊賞。
林夜把湯碗推到桌中央，讓四方都看見灰膜殘字。若只有臨江隊看見，今晚就是他們私自生事；四方同桌都看見，夜神教這張紙便不能只燒他們一隊。
巡吏沉默片刻，松開刀柄。
“第一餐結束後，各回本帳。第三巡前，誰離帳，誰自負。”
林夜點頭，卻沒有答應。
因為桌下，鐵獠用骨刀刀尖輕輕點了三下地。
第三巡見。
第一餐散席時，鐵獠沒有再看林夜，只把骨刀倒插在桌縫里。那是獸族押運的臨時記號，意思是不把剛才的湯面發現算作敵對。藍發少年離開前則故意落下一粒鹽晶，鹽晶遇冰不化，里面藏著一聲銀環輕響。王城巡吏看見這些小動作，卻沒有拆穿，只把自己的碗翻扣在桌上。四方都在試探，也都在留退路。
林夜收起鹽晶時，發現桌底灰鈴少了一只。少掉的那只，才是真正傳話的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