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人三個字，讓封侯台冷了很久。
財閣副使終于找回一點聲音，立刻抓住這處缺口︰“諸位听見了。既然不是人，所謂活證便可能只是白燼造物。軍部怎能為一個未知東西開保全案？”
有些七城代表臉上也露出遲疑。昨夜他們剛從白燼的錯誤燈線里逃出來，對“不是人”的恐懼遠比對舊案的憤怒更直接。若第七庫里躺著的是污染源，而不是證人，誰敢讓夜刃去護？
韓烈忽然走到保全案前。
他的舊軍牌已經裂成三片，最中間那片還壓著命火余溫。老人低頭看了很久，像在看一段自己不願再踫的歲月。
“二十年前，柳橋醫站不只收人。”韓烈聲音沙啞，“也收火種殘軀、燈網斷魂、被替影削掉身份的活兵。舊軍規矩里，只要能作證、能回應、能保留生前意志，就先按活證保全，不按怪物處置。”
趙承岳冷聲道︰“有規可查？”
韓烈把舊軍牌碎片一片片排在案前。碎片背面原本被火燻黑，此刻被甦青禾的冰紋一照，竟浮出一行極小的舊規。
非人形活證，先保名，後驗身。
監軍官臉色微變。顯然這條舊規確實存在，只是太久沒人提，也太容易被人故意忘掉。白燼最會利用的，正是這些被人遺忘的縫隙。
宋硯立刻把舊規拓入保全案。
韓烈繼續道︰“當年我押送活證時，林戰讓我補過一個名。不是本名，是保命名。只要名還在，醫站就不能把他當棄物燒掉。”
林夜看向他︰“你還記得？”
韓烈的嘴唇動了動，眼底終于露出深藏多年的愧色。“我以為那名已經沒用了。”
他抬手，按住舊軍牌最後一片。命火重新燃起，燒得他掌心皮肉發焦。甦青禾要攔，韓烈搖頭。
“我欠他的不是沖進去送死。”他說，“是把名補回燈下。”
舊軍牌碎片在命火里亮起，一筆一劃浮出舊醫站保命名︰燈七三，無名活證，不得滅口，不得照白燈，不得移交趙門。
不得移交趙門。
最後六個字出現時，趙承岳的投影猛地一震。財閣副使更是臉色慘白。此前所有爭辯都還能繞回程序，可舊規與保命名同時指向趙門，趙氏就再不能把自己說成單純保管者。
宋硯寫得極快，寫到末尾時抬頭︰“韓烈，你為何當年沒有公開此名？”
這個問題很殘忍，卻必須問。
韓烈閉上眼，聲音低下去︰“因為我醒來時，醫站已經燒了。林戰失蹤，活證不見，所有押送人都被寫成棄城同謀。我若說有保命名，就等于承認我曾經押過一個連人形都未必完整的東西。軍部會燒它，趙氏會搶它，白燼會找它。我那時怕。”
台外沒有人說話。
韓烈睜開眼，看向七城燈幕︰“我怕，所以欠債。今日補名，債仍在我，不在夜刃。”
林夜听見這句話，心口像被什麼壓住。韓烈不是洗白自己，他把最難看的怕字也寫到燈下。正因如此，補名才有重量。
保全案上的水滴忽然顫了一下。
這一次，回應不再是刮擦，而是一聲極輕的敲擊。三短，一頓，兩長。隨後，藥杵上的刻點也亮了起來，像遠處有人听見自己的名字，終于確認燈下還有人記得。
韓烈掌下的舊軍牌徹底碎開。
碎片里滾出一枚極小的銅芯，銅芯上刻著半張舊圖。宋硯和監軍官同時湊近，發現那不是柳橋三井，也不是藥房地窖，而是地窖下方一條更窄的滑道。
滑道盡頭標著兩個字。
北井。
林夜看著那枚銅芯，終于明白林戰當年為什麼讓韓烈“不要救他”。真正要救的，從來不是一條容易被情緒牽走的父親線，而是一個被所有人改名、滅名、奪名後仍在敲擊的活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