懸在刀鋒上的人名化成三枚灰釘。
第一枚釘刀背，第二枚釘刀柄，第三枚直取刃內那縷自火。每釘下一處，薄影便換一種稱呼︰王庭少主、影刃持有者、燼獄。稱呼不同，落點卻都在同一柄刀上，想把刀變成替人應名的印。
燼獄沒有拔釘。他把實刃橫在右槽與白線之間，左手離柄，只以兩指按住刀尖。
“你們說它認我。”他看著成排薄影，“那就讓刀自己選。”
右槽中的暗紅火隨即抬頭，去牽刀柄。刀沒有動。薄影喊“少主”，刀仍不動；喊“持有者”，卷刃只被火烤得發紅；直到燼獄用左掌在灰砂上輕敲兩下，刃內那縷火才回了半拍。
那不是名字，是他多年握刀留下的節奏。右手未廢時，他每次出刀前都會以拇指叩柄兩次，第一下正骨，第二下壓火。影刃死了，實刃還記得。
薄影立刻模仿敲擊。成百上千只灰手同時敲地，兩下整齊得像軍陣。實刃卻毫無反應。
“差在哪兒？”顧長風問。
甦青禾側耳听了片刻︰“他的第二下比第一下輕。不是習慣，是左掌有傷，壓不下去。影子敲得一樣重。”
燼獄眼神微動，沒有否認。他把左掌翻過來，深口仍在滲血。剛才那兩下讓掌骨輕顫，第二下確實少了半分力。刀回應的不是完整舊節奏，而是舊節奏經過今日傷勢後的變化。
林夜拾起一片從實刃卷口崩下的鐵屑，放到黑石上︰“過去能教會它們。現在這一刻，教不會。”
名字灰轉得更快。三枚灰釘不再等刀回應，開始把舊戰場映像壓進刃身。燼獄少年時的勝場、王庭賜刀時的火禮、影刃第一次長出的輪廓，一幕幕在鋼面上掠過。每一幕都有人高喊同一個名，像千百次舊稱足以蓋過今日兩下輕重不同的敲擊。
實刃被舊映像拖得向上抬。右槽火沿刀脊倒卷，差一點越過槽間深縫。
燼獄忽然握住刀尖，左掌順著卷刃往下一壓。
鋒口又崩了一塊。
這一次不是被敵人打卷，是他自己折掉了最響亮的舊缺口。那處缺口曾在王庭三場大勝中留下，人人都能憑形認刀。鐵片落地，舊映像隨之少了最亮的一角。
血從掌心滴到鐵片旁。燼獄沒有讓血踫刀，只道︰“舊勝能叫出我的名，不能替今天這把刀答話。今天它缺哪一角，由我折；還能不能燃，由它自己應。”
他再次敲地。第一下清，第二下更輕，第三下卻是刀內自火自行補出的短鳴。
三聲並不整齊，卻只有這一組讓右槽火伏低。
宋硯咬著細繩，叫押車人把“人敲兩聲、刀答一聲”刻在刀賬陶片上，不寫稱號，也不寫舊勝。三枚灰釘失去落款，釘身開始松動。
右槽趁灰釘松動又吞了一口刀火。燼獄立即以鞘底堵住槽沿，寧可讓舊鞘多出一道焦裂，也沒有把實刃推深。那道焦裂被單獨拓下，記作守槽損耗，不並入他的掌傷。刀、鞘與人各多一筆，名字反而更難壓成一個印。
趙成岳藍頁落規︰“器物歸責以當場響應、當場損耗為證。舊稱、舊禮、舊戰形只能證曾經，不得代今日持有。刃答不等于授座，刀火仍歸右槽自債。”
第三枚灰釘先碎，另外兩枚被實刃短鳴震落。懸著的人名化回散灰，沒能進入槽中。
薄影卻學會了新的辦法。它們不再齊聲喊，而是一個接一個，照著燼獄剛才輕重不同的節拍輪流開口。每張嘴只說一個字，拼起來仍是完整的名。
單個聲音沒有復述整句，規頁一時沒有壓下。
宋硯低頭咬住陶針。他知道，輪到記錄席拆這張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