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台後面分出兩條溝。
左溝有風，風里帶著鐵銹；右溝潮濕，水聲貼著底壁走。兩邊都能看見車輪壓過的痕跡，只有右邊留下了銅匣拖泥的黑線。
柳槐蹲在岔口，沒有先看階紋。
他把空桶放在地上，桶口朝向兩條溝。左溝的風吹進桶里，發出空響；右溝的水聲卻讓桶壁微微顫。
“右邊。”他說。
遷隊首領問︰“你認得標記？”
柳槐看了一眼石台下那半個向上階紋，搖頭。
“只認出它像供階料車的舊分路，不認得誰能用。”
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停了一瞬。
林夜點頭︰“按聲音和拖痕走，不按標記認人。”
顧長風被扶到石台邊。他的腿已經無法承重，只能用手肘挪。遷隊首領要把他交給橋工，顧長風卻把手按在石面上。
“先送重傷者。”
“你在後面會更慢。”
“慢不等于先佔路。”
遷隊首領沒有再爭，轉身讓白袍人和兩名爐工先護住重傷者。她自己走在右溝最前，逐塊試探濕石。每一步都避開黑線，不讓鞋底覆蓋銅匣留下的拖痕。
甦青禾跟在後面，掌根已經不能握緊。她用未燒穿的袖口夾著一枚石片，沿溝壁輕輕刮下灰層。灰層下露出三段舊刻︰一段向上，一段橫折，最後一段被人為刮空。
“這是路線，不是權限。”她說。
白袍人想把刻痕畫全，宋硯抬腳踩住了他的袖口，朝左邊搖頭。左溝上方有細灰落下，落點正好蓋住最完整的那段。
白袍人只留三處缺口。
橋工走到第二處彎石時，腳踝突然一軟。彎鐵槽從他手里掉下，砸在溝底，聲音傳出兩長一短。
低溝深處立即回了一長兩短。
柳槐把空桶扣在鐵槽上，壓住回聲。他沒有把桶遞給林夜，只對年輕挑灰者道︰“你去前面，看水聲有沒有跟著走。”
年輕人點頭，沿右溝前探三步。水聲果然向前移，卻沒有變響，仿佛車正在更低處通過一層空板。
“路在下面。”他回頭說。
無甲軍士的白環從左溝口照進來。
白光踫到半個階紋，刻痕立刻向右溝延伸。柳槐抬腳把空桶踢到左溝，桶口撞在石壁上，白光隨聲偏移。
他沒有等林夜贊同，自己先踏進右溝。
“桶能拖一息。”他說，“人要走現在。”
甦青禾用手腕踫了踫林夜的衣角，示意他跟上。她的掌根剛離開石片，傷口便滲出血，血滴落在舊刻橫折處，原本被刮空的第三段竟顯出一條細紅線。
“別看成字。”林夜提醒。
甦青禾點頭，用袖口把血線蓋住。
右溝盡頭出現一只倒扣的小鐵桶。
桶底沒有水，也沒有火，卻刻著一個比半階紋更小的圓環。圓環中間被鑿穿，露出後面的濕泥。
燼獄用刀尖撥開泥。
里面沒有人，只有半截紅銅環和一枚被磨平的扣釘。
他把刀收回，不去取物。
“這不是匣子的鑰匙。”
“也不能證明是誰放的。”林夜說。
柳槐看著倒扣鐵桶，忽然把自己的空桶也倒扣在旁邊。兩個桶口一高一低，水聲被分成兩處。
黑暗下方隨即傳來第二聲扣響。
這一次，回答來自更深的地方。
像還有一輛車，正沿著沒有火的路慢慢靠近。
遷隊首領沒有讓任何人去迎那輛看不見的車。她把擔架橫到右溝外側，先讓重傷者躺穩，再讓橋工用腳踝尚能承力的那只腳試探石台邊緣。
“石台後面還有一層。”橋工說。
他用彎鐵槽輕點三下，第一下實，第二下空，第三下又實。柳槐把自己的空桶移到第一塊實石上，年輕挑灰者把倒扣鐵桶留在第二塊空處，兩只桶之間便形成了一個不相連的聲路。
林夜胸口漏火在這時突然變細，像被地底的水聲吸走了一縷。他沒有追著那股牽引去探，只讓白袍人把兩處桶位和紅銅環的位置一起留在石面上。
下一刻，低處傳來一陣輪軸摩擦聲。
隊伍沒有追過去，先把能走的人送出右溝。只有燼獄留在最後，用刀尖把那枚被磨平的扣釘推回泥里，不讓它被任何一方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