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在舊閘檔槽旁看見一條比自己還熟的水痕。
她家舊屋每到雨季便在門柱上劃刻度，漲水時不信軍鐘，只信水到哪塊磚。檔槽外沿也有刻痕，最下那條被新泥蓋住一半，露出的弧卻與舊屋那年冷潮的走向一樣。她叫林夜先別撬封泥，自己把袖口的舊屋缸灰擦在石上，灰在潮處粘住，在干處滑開，兩段水位因此分得清楚。
“這上邊寫的是同一年。”她指著槽口兩張壓住的薄頁，“水走的卻不是同一回。”
林夜從側面看。第一張是舊歷雨季的閘門維修簿，紙色與軍倉工包的日記接近；第二張薄些，用的是後來的軍道鐘次，把“第二漲”改寫成“第三鐘”。兩張紙被一個銅夾固定，夾口卻從不同方向留痕，顯然不是同一次裝進去的。
橋工摸到檔槽右壁一個小卡口。他已沒有鐵槽可撬，只能教柳槐用石尖輕推。柳槐指腹破口沾灰，推到一半，卡口里的小簧突然彈起，削掉石尖一角。檔頁隨之向內滑，若再晚一步，所有舊字都會落到下游水里。
林夜用左手壓住銅夾，右腕一麻，差點連紙帶夾掀翻。女人沒去拉他，她將自己腳下的缸灰抹在檔頁上方的石沿，露出三處干燥的舊釘孔。舊簿曾掛在牆上，軍鐘薄頁是後來塞進槽里，至少能先把兩種存放方法分開。
他們能抽出的只有軍鐘薄頁的外半寸，上面一處“第三”字被削過，底下舊墨隱約像“第二”。女人想直接拿走，宋硯從後方叫停。他的雙手仍合不攏，只能讓白袍人用干草托住頁角，先看紙背是否連著另一條引繩。果然，紙背系有極細的絲線，通向閘槽下方的水眼。
絲線一緊，屋外巡更燈便折回來。女人沒有再拉紙，而是當眾把自己看到的兩層墨色說完，又讓橋工核對舊釘孔的深淺。她原先可以躲在傷者後面只報水位，現在她的聲音已從檔槽口傳出去，看守只要追到這里，就會知道誰能拆穿改頁。
甦青禾從坡下趕來，听完沒有替她下結論。舊墨若真寫“第二”，只能證明這一頁改過鐘次；林戰舊檔、灰四乙卷和工包三紙是否同一來源，仍無原件鏈可接。她把昨日拓下的舊水口凹痕放在檔槽邊，兩處刻法不同，不能因為都有“舊”字便並作一處。
檔槽下突然傳來輕微的刮石聲。不是巡更的靴聲，像有人在水眼另一側拉動那根細絲。林夜將掌中的銅夾放回原角度，先不與看不見的人拔河。他叫柳槐按住卡口，自己用斷石在絲線旁墊出一個不會拉動紙頁的小空隙，白袍人趁隙把外露的削墨拓在干草紙上。
拓樣很淺，只有被削過的筆畫，沒有舊簿全文。女人本想再拓一次，巡更燈已照到石沿。遷隊首領在坡上打了撤手的短音，眾人退到水槽外。檔頁保在原處，絲線也沒斷，送來的那份薄紙卻被水從下方頂得翻過來，露出一個原本藏在背面的倉位編號。
編號只缺最後一筆。它與燒斷索引牌的缺筆位置正好相反，仍不足以拼成完整庫位。女人把拓樣藏在沒有傷的手袖里，抬頭時看見巡更燈已經不搜屋，直直照向她方才站過的石沿。她從水證變成了看守要找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