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挑灰者沿坡側走出十步，腳下忽然踩到一塊干磚。
干磚夾在濕坡里，像剛有人從庫內搬來墊腳。他沒有再往前，蹲下摸磚邊，發現磚背沾著與空藥罐底相同的黑泥。若是坡上積泥，罐底該連側面都髒；現在泥只在受壓的一圈，罐子多半被人先放在磚上，再擺回路中央。
女人請他別踫罐，自己借柳槐的燈看。燈芯是看守留下的余光，亮不了多久，她便用舊屋看水的辦法，先辨泥干濕。罐底黑泥外層已起殼，坡上的水卻還沒到那里，至少罐子在干處停過一段時間。她不敢用這點時間差認搬罐的人，只把磚與罐的相對位置記給宋硯听。
宋硯兩手不能寫，便請看守的巡更邊頁作反證。邊頁只濕了半張，濕線平直；罐底泥有圓形壓邊，兩種水痕不相連。有人若把它們一起塞進所謂舊藥庫賬，首先要解釋為何紙只浸一半、罐只壓一圈。遷隊首領听著，要求眾人各自拿自己的東西，不要把任何一件放上那塊干磚。
較輕傷者忽然伸手，指向罐口的一點紅色。他曾在軍倉燒過舊藥瓶，認得封閘熱藥常有紅封碎屑。這只罐的灰繩打得像退熱粉，口沿卻粘著一粒紅粉。白袍人臉色變了，昨夜看守曾有意引他們拿紅封瓶；如今路中又擺出一只“同結”的空罐，正好把借藥與熱藥串成假賬。
“你能認，是因為你燒過瓶，不是因為看過誰裝它。”女人讓傷者別撐身子，把他手放回擔板。那一點紅粉也可能從封紙上擦來。他說自己能辨熱藥的焦甜味，白袍人便將新布包移遠，讓傷者只聞罐外風。風里確有一點焦甜，卻沒有到能判藥名的份上，傷者一試又咳了兩聲，付出的氣力比得到的線索更實在。
林夜要把罐踢下坡，遷隊首領攔了他。踢開雖能清路，也讓軍士有一條“毀藥罐”的說法。她叫年輕挑灰者從干磚後掀一塊寬石，石下是舊排水溝的淺蓋。用石板架在罐旁，擔板能從上面過，罐和磚留在原位供後來者看。橋工摸了蓋邊，確認下方不是空洞，才肯讓人抬第一副擔板。
石板只夠一副板寬。白袍人先走在旁邊，顧長風由柳槐扶著落後，林夜右側看不清，主動退到隊尾報自己盲處，不搶領路。女人抱著工包三紙，從罐旁經過時看見磚角刻著一道被泥蓋住的短槽。槽型像藥庫托盤的滑口，但軍倉的托盤多批通用，不能認作昨夜借藥那一只。
第二副擔板剛過，罐身忽然輕響。不是有人踢到，罐口灰繩里藏著細小的陶珠，風一吹便踫壁。阿嶼听見後回頭，指出珠響與軍道鐘差了半拍，恰能在遠處冒充藥房開櫃的輕鈴。有人把假證物擺成假聲音，想讓他們自己來踫；隊伍繞過它，聲音仍會傳回軍道。
遷隊首領讓看守邊頁留在白袍人手里，罐與干磚的朝向由女人、年輕挑灰者分別記住。兩名傷者終于過了坡，石板也被拖回原位。紅粉、黑泥、陶珠都沒取走，留下的不是失誤，是他們眼下沒有潔淨容器、也沒有額外一雙手。女人臨走前將罐旁被踩偏的碎瓦推回原位，讓後來的人仍能看出罐原先壓在哪塊磚上。坡後露出舊運藥台，一排空掛鉤整齊得過分，其中一只鉤上還套著一段新割斷的灰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