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士没有踏进侧窑。他站在灰墙外,叫小吏把隔离联拿出来,说黄粉已经落到病板旁,凡接触者应留在窑内,原簿交给他保管,外面的人才可以继续查。小吏捏着笔,脸上先是松了一瞬,随即看见顾长风被桥工扶出检修缝,伤腿上的布正往下滴水。
迁队首领撑着弯闩,问军士:“隔离哪一种病?”
军士说粉不明,防的是扩散。她又问:上游铁板是谁合的,窑顶那一指风为何随着铁板慢下来。军士没有答前一个问题,只说他能打开水路供病人用。白袍人听见“水”,握紧怀里的净壶;壶中不足半壶,只够润喉或兑末药,确实经不起在这里等一整夜。
迁队首领没有替病人拒绝隔离。她转身问较重伤者能否听清,病人烧得眼睛半闭,勉强点一下头。她便把军士的话逐句复述给他,不加“安全”两个字。较轻伤者坐在稳石上,右肩伤布又渗出血,抢先说自己若被关,至少让外面人知道他不是自愿拿旧簿换水。
白袍人听见较轻者说话越来越急,替他按了按肩布,让他慢些。她自己也有疑问:真要隔离,谁送药、谁守风、军士又要把哪股水给他们。军士一项都没说清,她便把净壶放在两名病人都看得见的石上,叫他们知道眼前还有多少,而非被“有水”两个字牵走。
小吏的笔停在“自愿”上。他原准备照军士说的写成共同暂留,眼前却没有一个病人同意交簿。宋砚隔着门提醒他记见到的手、听到的话,不要写自己以为别人愿意做的交易。小吏把纸翻到背面,另开一栏,将病人的话和军士的条件分别写下。军士的白环随笔尖移动,照得他指节发白。
军士问迁队首领能为全队负责多久。她看了看被堵灰的退路,没有说一夜,也没有说一定救得出去。她只报自己的名字和所带担板数,答到下一处干台之前由她承病板移动的责任,药水由白袍人掌握,黄粉的源头由顾长风和桥工所见另查。她不把原簿放进自己承诺里,那册旧书在陶工的板上。
“那你们就别要水。”军士将上游铁板又合了一线。
侧窑里的风像被湿布盖住。较重伤者开始用力抬胸,白袍人把干净衣领放松一点,不让布堵他的鼻。她望向净壶,想用药,随即看见黄粉还在盏外移动:若风继续坏下去,退热粉也换不来空气。她先让阿屿把空箱往侧边移半掌,门后不明人接住箱角,烫伤的手抖了一下,仍把钉眼对准那条微弱冷风。
军士在外面等他们喊交簿。林夜却没有去冷屋叫陶工妥协。他右眼仍黑,隔墙分不清铁板的位置,只让顾长风报敲击距离。顾长风将一块碎石递给桥工,自己靠墙坐下,腿已无法再进沟。桥工敲上游两下,回音被厚铁闷住,说明那里仍有空腔,不是整条路都被填死。
迁队首领听到回音,叫小吏把纸递近。小吏以为她要签隔离联,手心发凉。她却只在自己承担病板的那一栏按下灰指印,要求他留下军士关水时的见证时刻。指印模糊,却与旧附页上的人名隔了许多年,不会互相顶替。小吏把纸收回,忽然明白这份记录会先让他自己得罪军士。
军士见笔没有落在交簿栏,白环沿门框刮过。门后不明人用空箱护住较重伤者,箱底被烫开一条细缝。白袍人把最后一撮药按得更深,迁队首领向林夜报病板暂时不动。军士改封水路,换来的不是原簿,而是一群不得不在缺气里找新出口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