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嶼第一個听見坡後那聲鐵響。他的腳踝腫得不敢落全腳，便讓年輕挑灰者扶著，沿第二門檻背面的干沿挪。這里的黑水離鞋底只差一指，他不敢為了追響聲再走快一點。門里木輪重新轉起，輪背每過一圈都帶來一縷涼風，下一圈又把溫灰送回來。
甦青禾靠牆跟到能听見輪的位置，掌根裂口在濕布下發熱，肺里一吸涼氣便刺痛。她沒有先放冰，而是叫阿嶼找兩件輕而不會污染風路的試物。小吏只能給他一片空白記錄邊角，另一片是年輕挑灰者自己的衣邊碎布；帶黃粉的布、藥包殘紙和空封套都不能拿來試風。
阿嶼把紙和布分別系在輪軸旁兩處石釘上，打結時特意避開還在滲血的指節。紙在木輪過頂時向外揚，布卻在輪背貼牆時向里收。青禾據此判斷涼風走高處的外槽，灰風仍從低處舊坑頂來。它們隔著輪面交替，不是同一股風忽冷忽熱。她讓阿嶼退回，別讓他以為找到涼風就能把病板直接推進輪下。
較重傷者在干石上咳了一聲。白袍人摸脈，熱沒有退，呼吸也仍淺。她問遷隊首領能否把板往高處移半尺，讓病人的臉借到外槽涼風。首領先派役夫用空手試高沿，石釘後有一道裂口，板若平移，後角會滑。她便決定暫不抬整板，只讓白袍人把病人頭側墊高一小段干布。那段布從她自己衣襟拆下，衣襟露出舊傷處，潮風一吹便疼。
阿嶼在輪背摸到一條窄槽，槽內掛著一片磨薄的木牌，字跡被水吃掉大半。他沒有摘，先朝小吏報位置。軍士在對面說那是軍倉輪檢牌，拿來給他看就可驗路。阿嶼把手收回︰“字看不全，誰的牌也不能憑你一句話定。”軍士白環壓過輪軸，木牌跟著搖，險些掉進下層灰風。
顧長風還在前門撐鐵，隔著兩道坎敲石。他能听見輪響，卻听不見阿嶼每句報聲，年輕挑灰者便把“高涼低灰”四字分兩次傳出去。林夜右眼黑著，只靠這四個字重新找站位。他從門腳退到病板外側，讓顧長風受力的肩不再替他擋白環。兩人各守一處，誰也沒能憑一口氣把破門撐成穩門。
較輕傷者護著淨壺看見水珠從蓋邊滲出，主動把壺橫放在膝上，用還好的一只手慢慢擰緊。傷肩被迫輕輕前移，布下又洇出一點紅。他沒有喊要藥，先叫白袍人看較重者的嘴唇是不是發干。她答發干，卻還能吞一滴，末藥留到有穩風能兌的時候再決定。較輕者點頭，把壺嘴朝上，不讓剩水繼續漏。
甦青禾听見輪背的涼風每隔一圈都會短停，隨即用指背貼在高槽外沿，確認石頭上真有一段向外的冷痕。那是她能負擔的一次觸踫，沒有冰線。軍士見她不出手，白環猛地從輪軸移到高槽，想用熱把紙試片燒掉。阿嶼猛扯試紙，紙邊仍被燎黑；碎布留在低石釘上，灰風把它扯得越來越緊。
青禾咳得蹲下，叫年輕挑灰者別救布。布是試風的代價，病板上還有活人。阿嶼把燒黑的紙收進自己的袖外，不同舊記錄混放。輪背高槽暴露後，他們至少知道可以向外泄壓，卻不知道外側是否有可站人的路。
遷隊首領命一名役夫守病板，另一名跟橋工去量高槽後方。橋工空著傷手，帶不走好工具，只用那片舊板探輪背。板角剛越過木牌，外側突然傳來一聲扣合，涼風驟減。有人在他們看不見的一邊，把高槽也收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