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,沧岩部落营地外的平原上已经聚满了人。
一百多号族人屏住呼吸,瞪大眼睛看着前方。
在那片黑褐色的土地上,一头体型如小山般的强壮原牛正安静地站着。
它那原本狂躁的脾气,在鼻子上那个藤条鼻环的控制下,变得比最温顺的野狗还要听话。
夏漠亲自动手,将那把特意加宽加固过的曲辕犁抬了过来。
他把粗大的麻绳套在原牛宽阔的肩膀上,固定好木制犁辕。
整个过程中,这头曾经在森林里横冲直撞的巨兽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要夏漠轻轻一扯连着鼻环的绳子,它就老老实实地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。
“套好了。”夏漠拍了拍原牛结实的脊背,走到曲辕犁的后方,双手稳稳地握住木制犁把。
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、手里紧紧攥着牵牛绳的石狩。
“石狩,往前牵!”夏漠大喝一声。
石狩用力咽了一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手里的绳子,嘴里学着夏漠教的声音喊道:“走!”
原牛鼻子上吃痛,立刻迈开粗壮的四肢,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挺。
“哧啦——!”
一声极其清脆的裂土声在平原上响起。
原本需要几个沧岩部最强壮的战士拼尽全力、累得吐血才能拉动的沉重曲辕犁,此刻在野牛恐怖的牵引力下,简直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骨刀切入了一块柔软的肥肉里!
毫不费力!
宽大的石制犁头深深切入坚硬的黑土,后方的翻土板顺势将大块大块的泥土翻卷上来,向两边倒去。
一条比人力拉扯时还要深、还要宽阔的笔直沟壑,瞬间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夏漠甚至不需要怎么用力下压,只需要扶着犁把控制方向,曲辕犁就在野牛的拖拽下,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。
“天神啊……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,随后便是雷鸣般的欢呼声。
“动了!真的动了!”
石狩激动得满脸通红,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绳子,猛地转身抱住旁边的大黑,语无伦次地大喊着:“大黑你看到了吗!这大畜生力气太大了!比我们十个人加起来还要大!它拉着那个木头疙瘩,就跟玩一样!”
大黑被石狩勒得直翻白眼,但同样兴奋得大吼大叫,双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。
而在人群的最边缘,青灼等几个有青部的苦役瘫坐在泥地上。
他们看着那头迈着稳健步伐、不知疲倦地翻开大片泥土的野牛,眼眶通红。
青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着。
“不用拉了……我们终于不用再去拉那个要命的木头了……”
另外几个苦役也是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这几天人力拉犁,他们几乎被当成牲口一样压榨,肩膀上的皮肉烂了又结痂,结痂了又被磨烂。
如果再拉下去,他们绝对会活活累死在这片土地上。
现在有了这头巨兽代替,他们总算保住了一条命。
有了三头野牛的轮换加入,沧岩部落的春耕速度迎来了恐怖的飙升。
短短几天时间,营地外那片广阔的荒地,已经大变样。
放眼望去,全是一排排整齐划一、深浅一致的黑色田垄。
翻开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腥气,预示着来年丰厚的收获。
“动作快点!不要把种子撒得太密!”
夏漠站在地头,大声指挥着后方的队伍。
蒲和萱带着部落里的妇女们,每人腰间挎着一个藤编的小筐。
筐里装满了秋天收集储存下来的野粟种子,以及切成小块、带有芽眼的野山药。
妇女们排成一排,沿着野牛犁开的沟壑,将种子和山药块均匀地播撒进泥土里。
跟在她们身后的老人们,则挥舞着木耙,将翻出来的碎土重新覆盖上去,把种子严严实实地埋进土里。
整个部落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春播喜悦中。
虽然还没有见识过收获的样子,但只要是神使交代做的事永远没有错!
每播下一粒种子,族人们的眼睛里就多一分对未来的狂热希望。
然而,这份热火朝天的喜悦,很快就被打破了。
正午时分,太阳高悬。
远处通往北方森林的小道上,突然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人影。
“是阿嘎!阿嘎回来了!”了望塔上的守卫大声呼喊。
夏漠放下手里的水罐,转头看去。
只见负责带队去有穴部交易的阿嘎,正满头大汗、气喘吁吁地朝着营地狂奔。
他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大门,径直朝着夏漠的木屋跑去。
夏漠立刻大步迎了上去。
当看清阿嘎的样子时,夏漠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。
阿嘎脸色铁青,嘴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奔跑而发白。
最关键的是,他背后那个原本应该装满沉甸甸铜矿石的巨大藤筐,此刻竟然空空如也!
“扑通!”
阿嘎冲到夏漠面前,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泥地上。
“神使大人!”阿嘎咬牙切齿,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土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周围的石狩、磐等人也纷纷围了过来,看到空空的藤筐,脸色全都变了。
“怎么回事?彩色石头呢?”石狩一把揪住阿嘎的肩膀,大声质问。
“夜耗那个老东西……他反悔了!”阿嘎喘着粗气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,他猛地抬起头,向夏漠汇报了情况。
“神使大人,这段时间我奉您的命令多次往返有穴部落交易,一开始都好好的,可夜耗那个老东西看到我们的陶器在他们部落,甚至周边其他小部落中都破受欢迎,他突然就变脸了!”
阿嘎越说越激动。
“他让人把我们围起来,把陶器全都扣下。然后告诉我,以后再想要换那种彩色的石头,规矩得改!“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”那老家伙要求我们必须用双倍的陶器,才能换取以前一半数量的彩色石头!少一个陶罐都不行,否则就彻底断绝交易,一块石头都不给我们!”
此话一出,木屋前的空地上瞬间一片死寂。
紧接着,一股狂暴的杀意冲天而起。
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至冰点。
“吼!”
石狩怒目圆睁,宛如一头发怒的雄狮,猛地一把抽出腰间的骨刀。
“那个尖嘴猴腮的老杂碎!他敢抢我们的东西!还敢要双倍!”
磐同样气得浑身发抖,拔出别在腰间的石斧,大声吼叫着:“神使大人!他们真是欺人太甚,请您召集大家,我们一起杀过去!”
“对!杀过去!”
“杀!杀光他们!”
周围的沧岩战士们群情激愤,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,愤怒的咆哮着。
在这片蛮荒大地上,抢夺物资就是生死大仇,更何况是这种明目张胆的坐地起价和敲诈勒索!
面对众人暴怒的请战,夏漠却站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
他转过身,缓缓走到木屋前的那张粗糙木桌旁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夏漠伸出右手食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沉闷的敲击声在嘈杂的怒吼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太清楚夜耗那个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了。
夜耗根本不知道那些孔雀石和蓝铜矿的真正价值,他只是看到陶器大受欢迎,觉得沧岩部落离不开这种“装饰用”的彩色石头......
再加上沧岩部人少,夜耗笃定沧岩部不敢跟拥有几百人口的有穴部开战。
这才敢有恃无恐地卡住矿石的脖子,试探底线!
如果这次捏着鼻子退让了,给了双倍的陶器。
那么下一次,夜耗就会要四倍、八倍,甚至要求沧岩部把烧陶的技术全部交出去!
贪得无厌的鬣狗,是永远喂不饱的。
夏漠停止了敲击,手指猛地收拢,攥成一个坚硬的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