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那十幾個黑齒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森林邊緣,方羆部落營地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靜才被打破。
“砰!”
一聲巨響在營地中央炸開。
羆暴雙眼通紅,宛如一頭發狂的野獸。
“什麼玩意!一群連毛都沒長齊的雜種,也敢讓老子跪下臣服?”羆暴胸膛劇烈起伏,粗重的鼻息噴在空氣中,滿臉的橫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成一團。
他猛地轉過身,一腳踹翻了旁邊用來熬煮肉湯的陶鍋。
滾燙的湯水潑了一地,幾塊還沒煮爛的獸肉滾落在泥水里。
周圍的方羆戰士嚇得紛紛後退,眼神中充滿了驚恐。
他們太了解首領的脾氣了,這個時候誰要是敢多說一句話,腦袋絕對會被那根骨棒砸得稀巴爛。
可是,任憑羆暴怎麼咆哮、怎麼打砸,他心里那股莫名的虛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他狂妄,但他不傻。
剛才那個黑齒人使者面對他兩米三的龐大體型,不僅沒有絲毫懼色,反而滿眼都是看獵物般的輕蔑。
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,不是裝出來的。
而且,對方敢就帶十幾個人深入這片森林,直接開口要整個方羆部臣服,這說明對方根本沒把這片林子里的任何勢力放在眼里。
強還是不強?羆暴心里一點底都沒有。
他引以為傲的恐熊在滄岩部神使的武器面前不堪一擊,現在又冒出來個黑齒人。
“首領,咱們現在怎麼辦?”一個年長的頭領大著膽子湊上前,聲音微微發顫,“那些人看著不好惹,他們說給咱們幾天時間考慮,要是咱們不答應,他們肯定會打過來。”
羆暴一把揪住那頭領的獸皮領子,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︰“打就打!老子在這片林子里橫著走的時候,他們還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!大不了跟他們拼了!”
“可是首領,咱們之前跟有穴部、骨磨部打了一場,後來又被滄岩部抽走了一批青壯,現在營地里能拿得動石斧的戰士不到一百個了。”
頭領咽了口唾沫,硬著頭皮提醒道。
“真要打起來,咱們恐怕頂不住啊。您忘了,滄岩部的那個神使可是說過,只要咱們按時上供,遇到外敵的時候,他會提供武力保護的。”
羆暴的手猛地一僵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。
向那個曾經讓他屈辱下跪的夏漠求救?
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但理智告訴他,這是目前唯一能保全部落的辦法。
“還有骨磨部的烈!”另一個戰士也趕緊插話,“咱們兩家現在都在給滄岩部干活,也算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。黑齒人要是把咱們滅了,下一個肯定輪到他們。咱們得把這事告訴他們,讓他們也出人!”
羆暴咬著牙,腮幫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。
他松開頭領的領子,狠狠地將骨棒插進泥土里。
“去!挑兩個跑得快的,立刻去滄岩部和骨磨部傳信!告訴他們,有不知死活的雜種要搶咱們的地盤,讓他們趕緊派人來幫忙!”羆暴大聲吼道。
兩名方羆戰士立刻轉身,一溜煙地鑽進了森林。
半天之後,骨磨部落的營地里。
烈正赤裸著上身,坐在一張鋪著干草的木板上,手里拿著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獸肉,大口大口地撕咬著。
自從歸順了滄岩部,雖然每個季度都要送去一批勞工,但換回來的精鹽和陶器,讓骨磨部的日子過得比以前舒服太多了。
沒有了整天提心吊膽的廝殺,只要老老實實干活就能吃飽穿暖,烈甚至覺得,這種日子過一輩子也不錯。
“首領!首領!”灰狐神色慌張地從營地外跑了進來,連氣都喘不勻,“方羆部來人了!”
烈皺了皺眉,咽下嘴里的肉,不耐煩地問道︰“羆暴那個瘋子又怎麼了?他不會是又想挑事吧?告訴他,老子現在沒空陪他發瘋,讓他自己玩去。”
“不是挑事!”灰狐急得直拍大腿,“方羆部的人說,從北邊來了一群叫黑齒人的家伙,逼著他們臣服。黑齒人極其囂張,說不臣服就殺光他們。羆暴派人來,是想讓咱們出人幫忙!”
“什麼?!”
烈猛地站了起來,手里的烤肉掉在地上沾滿了泥土,他卻渾然不顧。
這消息對他來說,簡直就是晴天霹靂。
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安穩發展,多攢點食物,多換點陶器。
他甚至已經在規劃,等過兩年部落人口再多一點,就學著滄岩部的樣子,建那種堅固的木屋。
現在突然冒出來個黑齒人要打仗?
“黑齒人?這片林子里什麼時候有這號人物了?”烈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他在原地來回踱步,胸前的眉骨項鏈發出清脆的踫撞聲。
“听方羆部的人說,對方極度囂張,根本沒把咱們這些部落放在眼里。”灰狐憂心忡忡地說道,“首領,咱們怎麼辦?真要派人去幫羆暴嗎?”
“幫個屁!”烈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,“咱們現在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安穩日子,憑什麼去替他羆暴賣命?萬一打不過,咱們骨磨部不就全搭進去了?”
烈停下腳步,眼中閃過一絲退縮。
他走到剛才坐的地方,一腳將那塊沾了泥的烤肉踢飛。
“灰狐,你說……咱們要是現在收拾東西,往南邊遷徙,能躲開這群黑齒人嗎?”烈壓低了聲音,語氣中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畏縮。
灰狐一听,嚇了一跳︰“首領,萬萬不可啊!咱們往南走,那可是赤面部落的地盤。上次赤面人夜襲咱們的仇還沒報,現在去不是自投羅網嗎?而且,咱們現在遷徙,滄岩部那邊怎麼交代?神使要是發怒,斷了咱們的鹽和陶器,咱們拿什麼活?”
烈煩躁地揉了揉眉心,長嘆了一口氣。
是啊,往南是赤面人,往北是黑齒人,中間還夾著個深不可測的滄岩部。
骨磨部現在就像是夾在石縫里的肉,進退兩難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烈沒好氣地問道。
灰狐眼珠子轉了轉,湊近了幾分︰“首領,方羆部肯定也派人去滄岩部了。神使大人之前可是承諾過,只要咱們按時上供,他就會提供保護。咱們不如先按兵不動,看看神使大人怎麼回復。天塌下來,有個子高的頂著。”
烈沉默了片刻,緩緩點了點頭︰“只能這樣了。吩咐下去,讓狩獵隊這兩天別走遠了,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。”
與此同時,滄岩部落的營地內。
夏漠正蹲在神殿後方的一塊空地上,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盆,里面裝著切碎的生肉。
兩只體型已經長到猶如牛犢大小的劍齒虎崽,正興奮地圍著他打轉,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。
“慢點吃,沒人和你們搶。”夏漠笑著將肉塊扔在地上,看著兩只猛獸大快朵頤。
經過大半年的馴化,這兩只史前霸主已經完全把夏漠當成了老大,對他的指令言听計從。
“神使大人!”磐快步從前區走來,神色有些凝重,“方羆部派人來了,說是有緊急的事情。”
夏漠站起身,在旁邊的水缸里洗了洗手︰“緊急的事情?羆暴那家伙又惹什麼麻煩了?”
“來人說,北邊出現了一群自稱黑齒人的隊伍,逼迫方羆部臣服。羆暴想求我們的保護。”磐如實匯報道。
“黑齒人?”夏漠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,眉頭微微皺起。
這個名字,他總覺得在哪里听過。
他在腦海中快速搜索著記憶,突然,一個瘦弱的身影閃過他的腦海。
“去,把阿嘎給我叫來。”夏漠沉聲吩咐道。
沒過多久,阿嘎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。
自從被夏漠委以重任,負責對外交易後,阿嘎在部落里的地位水漲船高,整個人也精神了不少。
“神使大人,您找我?”阿嘎恭敬地行了個禮。
“阿嘎,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,你原本是北方一個小部落的人,後來部落被滅了,你才一路流浪到這邊的,對吧?”夏漠盯著阿嘎的眼楮問道。
阿嘎一愣,隨即點了點頭︰“是的,大人。。”
“那你听說過‘黑齒部落’嗎?”夏漠直截了當地問道。
听到“黑齒部落”這四個字,阿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雙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,眼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。
“神......神使,您怎麼會提到他們?”阿嘎的聲音都在發顫,“黑齒部落......那是我們那一片最可怕的部落!他們的人,全都會把牙齒染成黑色,齜牙咧嘴像惡鬼一樣。”
夏漠的臉色凝重起來︰“仔細說說他們的實力。”
阿嘎咽了口唾沫,努力平復著呼吸︰“幾年前,听說他們換了一個新首領,那家伙野心勃勃,經常帶著人四處征伐。他們不接受投降,要麼臣服做奴隸,要麼就被殺光。他們的人數很多,戰士都很強壯,而且......而且他們有一種和滄岩部落一樣能射得很遠的武器。”
听到這里,夏漠的心直直地沉到了谷底。
能射得很遠的武器?
在這個普遍使用投石索和簡易短弓的時代,能被特意提出來的遠程武器,絕對不簡單。
加上阿嘎描述的龐大規模和極強的侵略性,這絕對是一個比赤面部落還要難纏的勁敵。
“他們已經打到這里了嗎?”阿嘎驚恐地問道,身體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。
“他們已經派人接觸方羆部了。”夏漠淡淡地說道。
阿嘎一听,差點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。
如果黑齒人真的打過來,滄岩部能擋得住嗎?
夏漠揮了揮手,讓阿嘎先退下。
他獨自一人走回神殿二樓,站在窗前,俯視著生機勃勃的營地。
水田里的稻谷已經長出了青色的穗子,磚窯里正冒著裊裊白煙,族人們在紅磚大道上忙碌地穿梭。
這一切,都是他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心血。
現在,戰爭的陰雲再次籠罩了過來。
而且這一次,敵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大。
“想搶我的地盤?沒那麼容易。”夏漠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但他並沒有立刻下令集結。
方羆部和骨磨部雖然名義上臣服,但實際上還是各自為政,只是迫于武力才交出勞工。
如果滄岩部現在直接派兵去前線和黑齒人死磕,不僅會消耗自己寶貴的兵力,羆暴和烈那兩個老狐狸說不定還會趁機在背後搞小動作。
既然黑齒人先找上的是方羆部,那這就是一個絕佳的試金石。
夏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他不僅要打贏這場仗,還要借著黑齒人的手,徹底把方羆部和骨磨部的人口和資源,名正言順地吞進滄岩部的肚子里。
一個合並這兩個部落的計劃,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。
......